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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聿云暮,华章将启。当2025年的时间卷轴缓缓收束,消化内镜及消化系疾病领域在临床研究与实践探索中留下了诸多坚实足迹,新技术的涌现、新理念的更迭以及循证医学证据的不断累积,正在深刻重塑着我们对疾病的认知与临床实践决策。
为了帮助广大临床医生系统梳理学科脉络,准确把握前沿进展,《中国医学论坛报》年度盘点栏目特别邀请了消化领域各亚专业的领军专家,对2025年度的临床研究进展进行深度回顾与总结。
急性胰腺炎(AP)是消化系统常见急症,起病急骤、病情复杂,年发病率达(23~48)/10万且呈逐年上升趋势。其病因以胆石症、高甘油三酯血症及酒精为主,病理核心为胰酶异常激活导致胰腺自身消化,进而触发“炎症因子风暴”,可迅速进展为全身炎症反应综合征(SIRS)甚至多器官功能障碍(MODS)。约20%AP患者发展为重症急性胰腺炎(SAP),病死率高达30%,合并持续性器官衰竭或感染性坏死时死亡率进一步攀升。目前尚无特异靶向药物,治疗仍以早期液体复苏、脏器支持及并发症处理为主。
2025年,AP临床研究再迎突破:从早期风险分层、预后预测到ERCP术后胰腺炎(PEP)预防,从规范化救治、中药及创新药物探索到并发症处置时机的精准把控,全方位取得实质性进展。笔者团队据此遴选年度最具代表性的10篇前沿文献,梳理核心证据与临床启示,供同道速览与借鉴。
及早识别持续性器官衰竭(POF)高危患者并快速干预(转ICU、精准补液)是改善AP预后的关键,但现行APACHE-Ⅱ、BISAP等评分和BUN、肌酐等老指标“准头一般、步骤烦琐、反馈滞后”,临床急需更锐利的早期预警工具。外泌体包裹的miRNA性质稳定、特异性高,且可实时映射疾病病理动态,比游离miRNA更适合当“哨兵”。海军军医大学长海医院、上海市第十人民医院消化内镜中心联合美国MD安德森癌症中心在《外科学年鉴》(Ann Surg)发表多中心大样本研究,锁定并验证了一个由miR-4265、miR-1208、miR-3127-5p构成的外泌体miRNA分类器(Cmi),其预测POF的效力显著超越传统评分与生化指标,可在发病“黄金窗口”内完成早期危险分层。
该研究依托大规模多中心队列,首次锁定并验证血清外泌体组合Cmi(miR-4265、miR-1208、miR-3127-5p),为AP早期POF装上“分子雷达”。Cmi预测精度AUC 0.88~0.96,显著超越APACHE-Ⅱ、BISAP及传统生化指标,发病24h内即可输出风险值,助力“黄金窗口”快速分诊。其量化水平还与病情分级、ICU需求、住院时长及死亡率高度同步,兼具预后评估功能。该发现填补了AP早期POF预警的空白,为临床提供可标准化、可推广的新型生物标志物,有望未来写入常规诊疗路径,切实改善患者结局。
在AP的疗效评价中,POF、感染性胰腺坏死和死亡被视为“金标准”,但其发生率偏低且呈二元分布,导致临床试验的开展往往需要庞大样本才能检出差值。患者主观感受与临床结局之间的断层,也促使研究寻找既“以患者为中心”又能量化的替代指标。PAN-PROMISE量表由此应运而生,涵盖腹痛/胸痛/背痛、腹胀、进食困难、排便困难、恶心呕吐、口渴、乏力-疲劳-活动受限七个维度,可动态反映全身症状负荷。
西班牙米格尔·埃尔南德斯大学研究团队深挖WATERFALL试验的248例患者数据,研究证实PAN-PROMISE评分与疾病严重程度、胰腺坏死、POF、ICU入住及各时段住院时间延长均显著相关(P<0.05);基线及24h、48h、72h的评分升高,同样可预测胰腺坏死感染和死亡风险。ROC分析显示,其基线评分对严重程度和坏死的AUC略高于BISAP,虽差异尚无统计学意义,但已体现相当的区分能力。
PAN-PROMISE以定量方式整合患者主观体验,与AP关键终点密切关联,兼具敏感性、时效性和可行性。未来临床试验或可将其列为核心结局指标,以缩小样本量、提升试验效率,同时真正“把患者的声音”纳入疗效评价。
内镜逆行性胰胆管造影(ERCP)术后胰腺炎(PEP)是临床最棘手的并发症之一,发生率约3%~15%,高危患者甚至可达20%~30%,因此PEP预防一直是临床关注的重点。既往回顾性研究曾提示双氯芬酸可能优于吲哚美辛,但缺乏高质量随机对照证据。为此,空军军医大学西京医院团队牵头开展了一项多中心、双盲、优效性试验,直接比较直肠给予双氯芬酸与吲哚美辛对PEP的预防效果。在预设的第一次中期分析后,研究因“无效”被提前终止。最终共1204例患者随机进入双氯芬酸组(n=600)或吲哚美辛组(n=604),基线特征均衡。主要结局事件发生率分别为8.8%(53/600)和6.1%(37/604),相对风险1.44(95%CI 0.96~2.16,P=0.074),未达有效标准。亚组分析显示,高危患者PEP发生率为14.2% vs 9.8%(P=0.124),低危患者为5.1% vs 3.3%(P=0.227),差异均无统计学意义。两组其他ERCP相关并发症亦无差别。
该研究表明,术前单次直肠给予100mg双氯芬酸在预防PEP方面并未优于同等剂量的吲哚美辛。研究结果进一步支持现行指南的推荐:对无禁忌证者,双氯芬酸或吲哚美辛100mg均可作为PEP的标准预防用药。
高甘油三酯血症性急性胰腺炎(HTG-AP)已跃居我国AP第二大病因,其病情更重、器官衰竭风险更高,能否在“黄金窗口”内把血清甘油三酯(TG)降至<500mg/dl被视为治疗关键。低分子量肝素(LMWH)联合胰岛素因“操作简、花费低”被不少中心经验性采用,但临床获益始终未经RCT验证。
中国急性胰腺炎临床研究协作组(CAPCTG)发起全球首项多中心随机试验,论文发表于《美国医学会·网络公开》(JAMA Netw Open)杂志。研究纳入533例HTG-AP患者(中位年龄39岁,男性76.2%),1∶1分配至“LMWH+胰岛素”组(n=264)或单用胰岛素组(n=269)。结果显示:主要终点(进展为持续性器官衰竭或死亡)发生率分别为25.0%与28.3%,RR 0.89(95%CI 0.67~1.17,P=0.40);两组均在2(1~3)天内达标TG<500mg/dL,降幅无差异(P=0.94);出血、TG反弹及药物相关不良事件发生率亦相似。研究表明,在HTG-AP早期降脂策略中,加用LMWH并未带来额外获益,单用胰岛素即可安全、快速降低TG,提示LMWH并非必需。
SAP以持续>48h的器官衰竭或感染性坏死为核心特征,病情瞬息万变,病死率仍高达20%~40%。现有治疗停留在对症与器官支持层面,尚缺可阻断疾病进展的“特效”药物,临床需求远未满足。AP炎症失控始于腺泡细胞损伤,其中前列腺素合成限速酶COX-2是炎症反应级联放大的关键节点;抑制COX-2能否按下“暂停键”,一直缺乏高质量证据。
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唐承薇教授团队牵头、全国10家中心共同完成的随机、双盲、安慰剂对照试验填补了这一空白。研究纳入348例18~75岁、发病<1周且APACHEⅡ≥7或改良Marshall≥2分的AP患者,1∶1随机接受“帕瑞昔布40mg静脉每日一次(第1~3天)→艾瑞昔布100mg口服/鼻饲每日两次(第4~30天)”或匹配安慰剂,观察器官衰竭(OF)持续时间等主要终点。
结果显示,COX-2抑制剂序贯方案显著缩短OF持续时间,降低SAP发生率与局部并发症风险,减少住院天数和死亡事件,且未增加额外不良事件,药物经济学获益明确。这项全球首个高质量多中心研究证实,以艾瑞昔布为代表的COX-2抑制剂可安全、有效地“前移防线”,为AP的精准干预提供了新策略,标志着SAP防治正式进入靶向抗炎时代。
柴芩承气汤源于大承气汤与大柴胡汤的化裁,由大黄、黄芩、柴胡、厚朴、枳实(壳)、芒硝六味协同,是AP沿用已久的经典复方。既往细胞与动物实验提示其可“多靶点、多通路”抑制炎症级联、拮抗氧化应激、恢复肠道动力并减轻远隔肺肾损伤;最新代谢组学亦发现该方可以重塑胰腺组织代谢轨迹;承气系列制剂可显著降低重症AP死亡率、缩短住院时间并减少手术需求,但缺乏高质量临床研究证据。
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夏庆教授团队率先完成随机、双盲、安慰剂对照试验,共纳入248例AP患者。在指南标准治疗基础上,加用柴芩承气汤使呼吸衰竭持续天数由3.0(1.0~8.0)天降至1.0(0.0~5.0)天,中位差–1.0天(95%CI -2.0~0.0,P=0.001);循环衰竭时长、新发呼吸/心血管衰竭率、新发器官衰竭率、疾病严重程度、ICU需求、VAS疼痛评分、胰腺炎活动评分及EQ-5D-5L生活质量亦均显著优于安慰剂组,且6个月随访获益持续存在。研究证实,柴芩承气汤作为辅助疗法可加速器官功能恢复并改善远期预后,为中药汤剂在危重病领域的循证评价提供了可复制的范式,值得进一步开展机制与剂量优化研究。
高甘油三酯血症是AP和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血管事件的高危因素。传统饮食-药物联合方案对重度,尤其是家族性乳糜微粒血症综合征(FCS)患者常束手无策。2025年欧洲心脏病学会(ESC)年会与《新英格兰医学杂志》(N Engl J)同步公布的小干扰RNA药物plozasiran Ⅲ期数据,为这一僵局带来转机。该药靶向肝脏ApoC-Ⅲ mRNA,阻断载脂蛋白C-Ⅲ合成,从而加速乳糜微粒清除。早期Ⅰ期试验已显示,20例持续性乳糜微粒血症患者(含4例FCS)用药后TG中位数骤降86%。随后开展的PALISADE Ⅲ期试验纳入75例TG≥2000mg/dl的持续性乳糜微粒血症患者(59%基因确诊FCS),按1:1:1随机接受每3个月皮下注射plozasiran 25mg、50mg或安慰剂,疗程12个月。结果显示:第10个月时,TG较基线降幅分别为80%、78%与17%(P<0.001);用药1个月内,中位TG即降至AP风险阈值(<500mg/dl)以下,并维持全年;安全性良好,两组剂量不良反应与安慰剂相似。
该研究首次证实,以plozasiran为代表的ApoC-Ⅲ小干扰RNA疗法可快速、深度且持久地降低重度高甘油三酯血症,为FCS及其他持续性乳糜微粒血症患者预防急性胰腺炎提供了突破性、可量化的临床新选择。
此外,2025年11月8日,《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再度刊发新型靶向载脂蛋白C-Ⅲ(APOC3)mRNA的反义寡核苷酸olezarsen降脂预防AP研究,olezarsen能够显著降低重度高甘油三酯血症患者AP发生率约85%。至此,AP防治正式迈入“靶向降脂、精准预防”的新纪元。
坏死性胰腺炎(NP)起病初期常合并急性坏死积聚(ANC)与POF,死亡率仍居高不下。现行国际指南出于感染风险,主张“观察-延迟”策略——至少等待4周待坏死包裹形成或出现明确感染证据后再干预。然而,ANC本身即是POF的高危因素,临床常对POF不缓解者提前置管引流,以期减轻炎症负荷、逆转器官功能障碍。这一做法为经验性临床实践而缺乏高质量循证依据。
东部战区总院重症医学科李维勤教授领衔的中国急性胰腺炎临床研究协作组在《重症医学》(Intensive Care Medicine)发表的多中心RCT填补了空白。研究纳入5家中心共120例发病7d后仍伴POF的NP患者,随机分为:早期干预组(n=63):入组24h内行CT/超声引导下经皮导管引流(PCD);标准治疗组(n=57):遵循指南延迟干预,直至疑似或确诊感染。主要复合终点为住院期间新发器官衰竭、需干预的出血/胃肠道瘘或死亡。结果显示:① 主要复合结局发生率早期组33.3%vs标准组36.8%,RD−3.5%(95%CI −20.6%~13.6%),无统计学差异;② 21天内无器官功能障碍存活天数亦相近[4(0~14)vs 1(0~15)天];③ 早期组不良事件率显著升高(25.4%vs12.3%,P=0.007)。
该研究表明,对合并早期POF的NP患者,“提前”PCD未能带来额外获益,反而增加并发症风险,支持继续沿用延迟干预策略。
过去15年,胰周液体积聚(PFC)的治疗已完成“开腹→微创”的范式跃迁。现行国际指南把内镜超声引导下引流(EUS-FCD)为治疗金标准,并倡导“step-up”策略——先引流,必要时再升级至内镜坏死切除术(DEN)、多腔道桥接(MTGT)、经皮或腹腔镜清创。与早期开腹相比,该路径显著降低器官衰竭、胰-皮瘘、新发糖尿病和切口疝风险。超50%患者仅引流无需干预即可达临床治愈,术前如能预判是否需要升阶梯治疗,有望精准选择引流支架。已报道的预测指标局限于坏死范围、囊肿直径或结肠旁沟延伸,缺乏系统量化工具。
新近研究提出的QNI分类(Q=受累腹部象限数,N=坏死比例,I=感染有无)填补了这一空白。意大利一项单中心回顾性研究连续纳入70例接受内镜下引流的PFC患者,其中59%初始选用DPPS,41%直接应用LAMS。总体临床成功率92.9%,35.7%需升级治疗(主要为DEN)。多变量分析显示:坏死物含量≥60%(OR 7.7,95%CI 1.4~43)和高危QNI分级(OR 4.6,95%CI 1.4~15)是需进一步干预的独立预测因子,也同样影响内镜医师引流支架的选择。高危QNI组住院时间显著延长(12天vs 4天,P=0.004)。研究表明,坏死范围与QNI评分不仅可预判“step-up”需求,还能指导支架类型选择,为PFC的个体化治疗提供了简洁、可量化的决策工具。
双腔固定金属支架(LAMS)的问世为内镜下坏死物清除搭建了可行通道,理论上可一次性解决包裹性坏死(WON)与胰腺假性囊肿(PC)引流难题。关于LAMS临床应用目前仍存争议。
日本全国范围内真实世界研究纳入2010—2023年550家医院、5885例接受EUS引导PFC引流的患者:LAMS前期(2010—2018):3787例仅用塑料支架;LAMS普及期(2019—2023):2098例中约50%使用LAMS。多变量模型显示,普及期LAMS组出血风险显著升高(aOR 1.81,95%CI 1.55~2.13),塑料支架组出血率无变化(aOR 0.96,95%CI 0.74~1.26);外科手术、院内死亡及住院日亦无差异,而总费用平均增加2813美元(95%CI 1503~4122)。亚组分析:PC患者出血风险升幅显著大于WON(P=0.015),WON组在普及期住院日缩短、总费用下降(P<0.001)。
该研究表明,LAMS的广泛推广并未带来整体疗效突破,反而伴随出血增加与经济负担上升。因此,常规PFC引流“一刀切”使用LAMS并不合理。将其精准限定于液化明显的WON,并严格筛选高危出血患者,才是现实可行的临床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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