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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IDH抑制剂等靶向药物的问世,胶质瘤治疗正从经验医学迈向精准诊疗,但诊疗路径尚不统一、基层医生对新型疗法认知不足,全生命周期管理需求远未得到满足。值此2026年中国抗癌协会神经肿瘤专业委员会(CSNO)年会之际,中国医学论坛报特邀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秦智勇教授、河北医科大学第二医院薛晓英教授、中山大学肿瘤防治中心杨群英教授,聚焦靶向治疗的干预窗口期和风险分层、放疗和靶向治疗的整合策略以及未来联合治疗方向与个体化决策等核心议题展开深度对话。现整理访谈精粹如下,以飨读者。
平衡之道
IDH突变胶质瘤靶向治疗的时机选择
秦智勇教授访谈视频
Q1、面对不同分子分型的胶质瘤患者,您如何把握靶向干预的最佳窗口期,以平衡长期生存获益与神经认知功能的保护?
秦智勇教授
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
这个问题触及了IDH突变型胶质瘤临床决策中最核心、也最考验医生功力的难题:如何在对的时间,用对的药,给对的患者。IDH突变型胶质瘤患者的中位发病年龄仅约40岁,他们是社会的中坚力量,是家庭的支柱。对于这些患者,我们的治疗目标从来不仅仅是延长生存时间,更是延长有质量的生存时间。放疗是控制肿瘤的重要手段,但如果患者生存时间超过五年、八年甚至十年,可能会出现不可逆的认知功能障碍。既要让患者得到长期生存获益,又要保护神经认知功能,我认为关键在于把握好三个层次的窗口期。
第二层,针对高风险患者,把握好放化疗的“不可替代窗口”。对于高风险患者(如高龄、次全切除、肿瘤直径>6cm、术前存在神经功能缺损,或存在CDKN2A/B纯合缺失等高风险分子特征的患者),标准放化疗仍然是不可替代的基石。因为这类患者的疾病进展风险极高,而目前IDH抑制剂单药治疗的证据主要来自2级、低风险人群。对于WHO 3-4级或伴有高风险分子特征的患者,我们尚缺乏足够的前瞻性证据支持靶向单药作为一线治疗。以CDKN2A/B纯合缺失为例,2021版WHO分类已将其作为星形细胞瘤升级至WHO 4级的决定性分子标志。对于这些患者,我们应该优先采用积极的手术切除联合标准的放疗和化疗。
第三层,平衡的智慧,把握好分子分层驱动的个体化决策窗口。建立一个分子分层驱动的决策框架,对于平衡好治疗选择至关重要。首先,明确分子诊断。IDH突变状态是前提,1p/19q共缺失状态是疗效预测的关键,CDKN2A/B状态是风险分层的重要依据。其次,评估风险水平。综合分子特征、手术切除程度、年龄、功能状态,将患者分为低风险、中风险、高风险三个层级。最后,制定个体化策略。低风险患者优先选择IDH抑制剂,推迟放化疗,保护认知功能;高风险患者优先选择标准放化疗,IDH抑制剂可作为后续维持或挽救治疗;中风险患者则进入MDT讨论,权衡肿瘤负荷、认知功能基线、职业需求等因素,与患者共同决策。
未来,我们仍需更多真实世界数据验证长期疗效、更多临床研究探索联合策略,更需要每一位神经肿瘤医生的智慧与担当,让每一位IDH突变型胶质瘤患者都能得到最合适的治疗。
从单一模式到多模态协同
胶质瘤靶向治疗的未来图景
薛晓英教授访谈视频
Q2、INDIGO研究证实了IDH抑制剂在术后残留或复发患者中的疗效。从放疗科医生的视角出发,您如何看待IDH抑制剂和传统放疗的整合策略?
薛晓英教授
河北医科大学第二医院
INDIGO研究数据提示靶向药物在术后残留或复发的2级少突或星形胶质瘤患者中疗效确切。但作为放疗科医生,面对低级别胶质瘤(特别是高风险人群),传统治疗模式仍然是手术辅助放疗联合替莫唑胺。靶向治疗的问世让我们开始思考,传统模式和新的靶向治疗如何有机整合,如何优化治疗策略?
首先,我们要明确伏昔尼布与放疗之间的相互作用是相互削减、叠加,还是协同?有研究显示,长期应用靶向治疗并未降低胶质瘤细胞的放射敏感性,支持IDH抑制剂和放疗联合应用的安全性。也就是说,术后、放疗后联合靶向治疗,很有可能给患者带来临床疗效获益。其次,很多部位肿瘤的同步放化疗或放疗联合靶向治疗,均能看到放射增敏现象。对于IDH突变型低级别胶质瘤,基础研究显示,IDH抑制剂能够抑制肿瘤细胞的DNA损伤再修复过程。动物实验中也看到了IDH抑制剂的放疗增敏作用。基于这些数据,我们有理由设计放疗同步或联合靶向治疗的临床研究。
此外,INDIGO研究的分层分析显示,所有亚组都能看到疗效获益,尤其是在肿瘤体积缩小方面。那么,我们能不能把靶向治疗放在诱导阶段?比如在术前或放疗前使用靶向药物缩小肿瘤体积,使部分切除的患者达到可完全切除的目的;或者在放疗时,对于体积小的肿瘤尝试降低剂量。如果我们能把手术范围和照射体积缩小、照射剂量降低,在保证疗效的同时保护患者的肢体功能、视力、认知功能、记忆和学习能力,这对患者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当然,这些探索方向仅仅是基于现有临床证据的思考。能否实现、结果如何,还有赖于更深层次的机制研究和临床试验验证。
杨群英教授访谈视频
Q3、从临床需求出发,您认为未来胶质瘤靶向治疗在靶点挖掘、联合治疗策略(如与化疗结合)、个体化治疗方案制定等方面,还有哪些值得探索的方向?
杨群英教授
中山大学肿瘤防治中心
对于这个问题,我将从靶点挖掘、联合治疗策略和个体化治疗三个维度,谈谈我的思考。靶点挖掘方面,IDH抑制剂的成功让我们看到了靶向代谢通路的巨大潜力。但我们必须清醒地看到,单药治疗终将面临耐药的挑战。从其他肿瘤靶向治疗的经验来看,单药的获得性耐药几乎是必然的。因此,未来的靶点挖掘应重点关注两个方向。其一是IDH下游通路的关键节点。IDH突变导致D-2-HG积聚,进而抑制多种α-KG依赖性双加氧酶,影响DNA甲基化、组蛋白修饰和细胞分化。这一通路上的关键分子,如TET家族DNA去甲基化酶、组蛋白去甲基化酶,都可能成为联合靶点的候选。其二是与IDH突变协同驱动的共突变基因。星形细胞瘤中常见的TP53、ATRX突变,少突胶质细胞瘤中常见的CIC、FUBP1突变,以及高级别进展中出现的CDKN2A/B纯合缺失、MET融合等,都可能成为联合靶向的搭档。例如,对于出现MET融合的WHO 4级星形细胞瘤患者,IDH抑制剂联合MET抑制剂是否能够逆转耐药、控制进展?这需要转化研究和临床研究共同回答。此外,循环肿瘤DNA和血清D-2-HG浓度作为动态监测标志物,未来可能帮助我们实时捕捉耐药突变的出现,指导及时调整治疗策略。这将是实现动态精准医疗的重要工具。
联合治疗策略方面,靶向治疗不是孤岛,未来最值得期待的联合策略包括以下三种。策略一,靶向与化疗的联合。目前,对于高风险患者,化疗(PCV或TMZ)联合放疗仍是金标准。IDH抑制剂能否与化疗协同?这里存在一个关键的机制问题:IDH抑制剂通过逆转DNA超甲基化状态,可能影响肿瘤细胞对烷化剂类化疗药物的敏感性。这种影响是增敏还是拮抗尚不明确。建议在临床前模型和早期临床研究中,优先探索序贯模式:先用IDH抑制剂“调变”肿瘤表观遗传状态,再使用化疗。这种表观遗传启动策略在其他肿瘤中已有成功先例,值得在IDH突变型胶质瘤中验证。策略二,靶向和免疫治疗的联合。IDH突变型胶质瘤通常被认为是“冷肿瘤”——免疫细胞浸润少,PD-1/PD-L1表达低,对免疫检查点抑制剂单药反应不佳。但这不意味着免疫治疗没有机会。IDH抑制剂通过降低D-2-HG水平,可能逆转肿瘤诱导的免疫抑制。例如,D-2-HG可抑制T细胞活化和增殖,而降低其浓度后,T细胞的功能可能被部分恢复。因此,在胶质瘤中IDH抑制剂可能是将“冷肿瘤”转化为“热肿瘤”的关键开关。未来可以探索IDH抑制剂与免疫检查点抑制剂的联合方案,尤其是在复发或进展的患者中。当然,这一策略需要警惕免疫相关不良事件与靶向药物肝毒性的叠加风险,联合用药的安全性需要在早期研究中充分评估。策略三,靶向与靶向的联合(双靶/多靶)。如前所述,IDH突变型胶质瘤通常伴随其他驱动突变。这些共突变基因的靶向药物,如MET抑制剂、CDK4/6抑制剂、PARP抑制剂等,与IDH抑制剂的联合,是克服耐药、延长获益的潜在探索方向。这种个体化组合靶向策略,需要基于患者的全面分子谱进行定制。
个体化治疗方案制定方面,INDIGO研究的成功给我们提供了群体层面的证据,但临床实践中,每个患者都是独特的。将群体证据转化为个体决策,需要建立动态、多维度的评估体系。首先是分子动态监测。如前所述,ctDNA和D-2-HG可以实时反映肿瘤负荷和耐药突变。未来,可以根据这些动态指标调整治疗强度——指标下降继续观察或减量,指标上升提示进展或耐药,及时调整方案。其次,患者报告结局和生活质量。对于IDH突变型胶质瘤这种慢病,患者的主观感受,如疲劳程度、认知功能、情绪状态、社会角色履行能力,应该被纳入常规评估体系。这些“软终点”对于长期管理决策的重要性,不亚于影像学上的“硬终点”。最后是MDT的制度化协同。靶向治疗的决策不是内科医生一个人的事情。神经外科医生提供手术质量和切除程度的信息,病理科医生诊断和解读分子检测报告,放疗科医生评估放疗的时机和靶区,康复科和心理科医生评估患者的功能状态和心理需求。只有通过MDT的制度化协同,才能真正实现以患者为中心的个体化治疗。让我们携手努力,推动中国胶质瘤诊疗水平不断迈上新的高度。
专家简介
秦智勇 教授
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
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虹桥院区副院长,神经外科副主任,射波刀中心主任,主任医师
中国临床肿瘤学会(CSCO)神经肿瘤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
中国医师协会第二届脑胶质瘤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
中国胶质瘤协作组第5届副组长
中国胶质瘤医疗质量控制专家委员会副主委
对中枢神经系统肿瘤显微外科手术有较丰富的经验,尤其是胶质瘤等恶性肿瘤的个体化综合治疗及新型物理治疗方式研发
薛晓英 教授
河北医科大学第二医院
医学博士、主任医师、教授博士生导师
河北医科大学第二医院放疗科主任
河北医大肿瘤学系副主任河北省拔尖人才
亚洲放疗联盟委员会委员
中华医学会放射肿瘤治疗学分会委员
中国研究型医院学会放射肿瘤学专业委员会副主委、神经肿瘤研究学组组长
中国医师协会脑胶质瘤专业委员会委员、放疗学组副组长
中国核学会近距离治疗与智慧放疗分会理事
中国抗癌协会神经肿瘤专业委员会常委
中国人体健康科技促进会质子重离子放疗专业委员会委员
中国脑胶质瘤协作组成员
中国医师协会放射肿瘤专委会神经肿瘤学组委员
河北省女医师协会精准医疗专委会主委
河北省医师协会放射治疗医师分会委员会候任主委
河北省医学会放射肿瘤学分会副主委
河北省抗癌协会理事会常务理事
河北省抗癌协会肿瘤放射治疗专业委员会副主委
河北省女医师协会放射肿瘤专业委员会副主委
河北省健康学会消化道肿瘤综合诊治管理分会副主委
河北省肿瘤防治联合会小儿肿瘤专业委员会副主委
河北省儿科学会儿童淋巴血液肿瘤专委会副主委
杨群英 教授
中山大学肿瘤防治中心
中山大学肿瘤防治中心神经外科/神经肿瘤科
主任医师、神经肿瘤化疗主诊教授、医学博士、硕士生导师
M.D. Anderson癌症中心访问学者
第九届“羊城好医师”,第十批中组部优秀援疆干部人才
中国抗癌协会神经肿瘤专业委员会常委
中国医师协会脑胶质瘤专业委员会委员
中国医学同行评议神经肿瘤学委员会委员
中国神经科学学会神经肿瘤分会委员
广东省基层医药学会脑胶质瘤多学科诊疗专委会主任委员
广东省抗癌协会神经肿瘤专委会常委/儿童脑瘤学组副组长
广东省精准医学应用学会儿童肿瘤分会常委
广东省医疗行业协会神经外科管理分会常委
《医学参考报》神经肿瘤专刊常务编委
专业特长:脑胶质瘤、脑生殖细胞肿瘤、髓母细胞瘤、室管膜瘤、脑转移瘤、松果体母细胞瘤、原发脑淋巴瘤、中枢罕见恶性肿瘤等的化疗和靶向免疫药物治疗
主持/参与30余项神经肿瘤药物临床试验
主持包括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在内等科研项目5项
《神经系统肿瘤化疗手册》主编,《脑胶质瘤科普教育手册》副主编
第一/通讯发表SCI及核心期刊论文30余篇
执笔/参编神经肿瘤共识/指南8项
本资料的内容仅作为科学信息参考,仅用于医疗卫生专业人士的学术交流,请勿用于任何其他用途。若您不是医疗卫生专业人士,请勿观看和/或传播此资料。本资料可能会出现某些药品信息,但该药品/适应症可能尚未获得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的注册批准。医疗卫生专业人士做出的任何与治疗有关的决定应根据患者的具体情况并应参照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的药品说明书。对于本资料可能提到的相关诊断、治疗方法,请遵守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以及相关部门批准使用的指南或规定。
审批号:M-VORAS-CN-202605-00034
审校:秦智勇教授、薛晓英教授、杨群英教授
整理:中国医学论坛报 林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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