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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复旦大学附属眼耳鼻喉科医院 崔心瀚 范祥雨 张朝然 王艳(本文相关内容已发表于《中国眼耳鼻喉科杂志》2026年第26卷增刊1第1-4页)
患者男,55岁。
双眼红、流泪、视力下降一个半月。
半月前曾于外院就诊,予抗阿米巴治疗,具体药物不详,用药后效果欠佳。自诉发病前3周有铁屑入左眼病史,于外院剔除。发病前1周内否认外伤史、揉眼史、角膜接触镜佩戴史,否认药物或食物感染史。
有高血压病2年,口服硝苯地平片,血压控制可。否认糖尿病及其他全身性疾病史。
1.视力
裸眼视力:右眼0.3,左眼0.05,矫正均不提高。
2.眼压
双眼眼压指测Tn。
3.眼前节检查
双眼球结膜高度充血,角膜大面积圆形上皮剥脱,直径约8~10 mm。右眼角膜呈现下方为主的环形基质浸润灶,中央可见片状内皮面沉积物,直径约2 mm×3 mm,Tyn(﹣),前房未见明显积脓。左眼角膜上皮缺损区基质呈岛样隆起,隆起区域可见较宽环状基质浸润灶,中央可见约3 mm相对透明区,其内可见大颗粒色素样KP数枚,Tyn(﹣),前房未见积脓(图1)。

图1 双眼首次就诊的弥散前节照、裂隙照,以及荧光染色照
4.眼部B超
双眼内未及明显异常回声。
5.角膜刮片细菌及真菌检查
均为阴性。
6.角膜共聚焦显微镜检查
未见明显菌丝或包囊结构,但角膜基质层可见大量细点状雪花样高反光物质,形态类似基质细胞碎片(图2)。

图2 左眼活体共聚焦显微镜下角膜基质细胞表现(箭示基质细胞内大量细点状的高反光物质)
7.角膜组织宏基因二代测序(next generation sequencing, NGS)
结果示表皮葡萄球菌,但序列数仅50。
双眼角膜炎(病因待查)。
该患者考虑非感染性病因可能性大,mNGS虽然检出少量表皮葡萄球菌,但序列数极低,需考虑两种可能:其一为取材过程中的污染;其二为取材部位未能准确覆盖病灶区域。故停用当前所有药物,改用加替沙星滴眼液4次/d、他克莫司滴眼液3次/d进行治疗。3 d后复诊,角膜浸润灶显著好转,内皮面沉积消失(图3)。

图3 双眼首次就诊3 d后的弥散前节照、上睑照片 箭示上睑结膜乳头增生。
详细询问病史,发现患者有长期酗酒史,但全身营养评估未显示维生素A严重缺乏,不符合酗酒相关角膜软化症或干眼的特点[1-2];此外,患者眼部经常过敏,上睑可见大量睑结膜乳头,但查血常规未见明显嗜酸性粒细胞增高现象,不符合过敏性角结膜炎诊断。
再次对患者进行眼部检查,发现角膜知觉显著下降,右眼降为1 cm,左眼为0 cm。予颅脑磁共振成像(MRI),提示双侧侧脑室旁少许白质高信号灶,未见明显颅内占位。双眼神经营养不良性角膜病变(neurotrophic keratopathy, NK)的典型表现是角膜中央或旁中央区的持续性上皮缺损,缺损区域基质发生溃疡,溃疡边缘常呈灰白色、光滑卷曲,周围基质水肿、混浊,但溃疡区的角膜逐渐变薄,严重时可发生角膜穿孔或继发感染。本例患者的角膜溃疡病灶是增厚的,而非变薄,不完全符合NK特点。
患者用药3天后复诊带来的既往病历资料最终显示,患者于2025年8月初因左眼角膜铁屑异物在当地卫生院行异物剔除术,再次追问病史后可知,患者术后自行频繁使用盐酸丙美卡因表面麻醉剂,使用频率高达每10分钟1次。患者所在工厂员工经常发生异物溅入眼内的事件,厂长遂批发购入大量表面麻醉剂,允许员工在异物剔除后自行取用,患者就诊时并未意识到这是一种需要告知医师的特殊药物。8月25日,患者因“左眼眼痛、黑珠发白”就诊于外院,查见左眼角膜上皮环形浸润伴大片缺损、内皮斑块状混浊,共聚焦显微镜检查无法排除阿米巴感染可能,予氯己定滴眼液及甲硝唑、伊曲康唑口服进行抗阿米巴治疗。患者双眼使用抗阿米巴药物后右眼出现不适,右眼也开始频繁点用表面麻醉剂以缓解症状。9月10日当地医院就诊提示双眼角膜病变,患者双眼持续使用表面麻醉剂直至9月12日来我院就诊。
明确病因后,迅速调整了治疗策略,为患者行双眼羊膜移植联合睑裂缝合术以促进角膜上皮修复。此后患者每3周复诊1次,根据角膜愈合情况先后共进行了3次羊膜覆盖。最近一次复诊为2025年11月28日,眼前节照显示,经过两个半月的治疗,双眼角膜上皮终于完成愈合,荧光素染色已转为阴性,上睑结膜乳头增生也已消退,结膜充血较前明显减轻。尽管上皮愈合,双眼角膜基质浸润混浊状态并未见明显好转,角膜透明度极差,几乎呈瓷白色外观,双眼矫正视力仅为眼前手动(图4)。

图4 双眼末次就诊的弥散前节照、角膜染色照、上睑结膜照片
双眼环状药物毒性角膜炎。
表面麻醉剂的滥用问题在当下仍然值得进行科普宣教。卫生院医师让患者在异物剔除后自行点用麻醉剂,而工厂厂长竟能轻易批发购得大量表面麻醉剂并允许员工随意领取使用,这些都反映出基层医疗机构和公众对表面麻醉剂危害认识的严重不足。相关文献显示,药物毒性角膜病变有几种典型的临床表现形式,包括浅层点状角膜炎(superficial punctate keratitis, SPK)、假树枝样角膜炎(pseudodendritic keratitis, PDK)、溃疡性角膜炎(ulcerative keratitis, UK)以及环状角膜炎(ring keratitis, RK)[3]。其中环状角膜炎相对少见,临床上容易被忽视或误诊。仔细对比可以发现,本例患者的角膜病变表现与环状角膜炎高度吻合,而文献报道的环状角膜炎病例中,绝大多数正是由表面麻醉剂滥用所引起[4-5]。
该病例严重的药物毒性角膜炎在临床上比较少见,但表现为环状角膜浸润的药物毒性角膜炎,预后往往都比较差,大多会遗留不同程度的基质瘢痕。另外,这例患者在共聚焦显微镜下角膜基质层出现了细点状的高反光物质,这与2017年文献报道的1例表面麻醉剂相关药物毒性角膜炎,角膜基质呈现“雪花样”改变颇为相似[6]。但这种基质层的特殊形态改变是否为表面麻醉剂毒性的特异性表现,目前尚无定论。但从临床实践角度而言,当遇到角膜病变病原体检测阴性、常规抗感染治疗效果欠佳的情况时,若共聚焦显微镜发现这类基质层异常高反光改变,结合详细的用药史询问,可以提供重要的诊断线索,避免误诊误治。
环状药物毒性角膜炎是药物毒性角膜病变中相对少见但预后最差的一种类型,其特征性表现为角膜基质层的环形浸润灶,常伴有大面积上皮缺损及角膜知觉减退。由于其临床表现与阿米巴角膜炎高度相似,极易造成误诊。
环状药物毒性角膜炎容易漏诊或误诊的原因主要有以下几点:第一,环形浸润灶的临床表现缺乏特异性,与阿米巴角膜炎难以鉴别;第二,患者往往不认为表面麻醉剂是“药物”,因而在问诊时不会主动提及,需要医师有针对性地追问;第三,该病相对少见,临床医师对其认识不足。
共聚焦显微镜检查在本病的诊断中具有重要价值:一方面可排除阿米巴包囊及真菌菌丝等感染性病原体;另一方面,基质层内弥漫分布的细点状高反光物质可能是表面麻醉剂毒性角膜病变的特征性表现之一,可为临床诊断提供重要线索。
本病例再次提醒,对于病原学检查阴性、常规抗感染治疗无效的角膜病变,尤其是呈现环形浸润表现者,务必详细追问用药史,特别是表面麻醉剂的使用情况。同时,也呼吁加强对基层医疗机构及公众的宣教,严格规范表面麻醉剂的管理和使用,避免类似悲剧的再次发生。
参考文献:

(钱江教授审校)
眼科主任医师,角膜病学组副主任,副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医学博士
中华医学会眼科学分会角膜病学组委员
上海医学会眼科学分会角膜病学组副组长
曾入选上海市青年科技启明星计划、启明星跟踪计划和上海市人才发展计划
眼科主任医师,副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医学博士
专业方向:眼表疾病
眼科学博士 副主任医师
以第一或通讯作者身份在《AJO》《IOVS》《APJO》等期刊发表SCI论文二十余篇,参与出版著作3本。主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青年基金一项(已结题),参与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上海市科委等基金多项
眼科学博士,主治医师
主攻各类眼病的诊治。主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青年项目1项,参与面上项目4项。以第一作者身份发表SCI论文及中文核心论文7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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