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列腺癌的治疗模式在近20年来取得了巨大的进展，经历了化疗时代，强化内分泌治疗时代，又迎来了核素治疗和精准靶向治疗时代。2025年，前列腺癌的治疗亦迎来新的突破：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NMPA）批准了镥（177Lu）的2项适应证和国产新药氘恩扎鲁胺的适应证；美国食品与药物管理局（FDA）则分别批准了177Lu在雄激素受体通路抑制剂（ARPI）治疗后且未化疗转移性去势抵抗性前列腺癌（mCRPC）人群，达罗他胺+雄激素剥夺治疗（ADT）在转移性去势敏感前列腺癌（mCSPC）一线，尼拉帕利+阿比特龙在BRCA2突变型mCSPC，以及卢卡帕利在ARPI耐药后的BRCA突变型mCRPC中的4项治疗适应证，为广大患者带来了新福音。此外，以抗体偶联药物（ADC）、免疫新药为代表的抗肿瘤新药相继涌现，形成了沉舟侧畔千帆过的格局，未来有望为前列腺癌患者带来更多治疗希望。

自2017年LATTITUDE研究证实阿比特龙+ADT双联疗法相比ADT单药一线治疗，能为mCSPC患者带来显著生存获益以来，后续多项随机Ⅲ期临床研究相继确定了恩杂鲁胺+ADT、阿帕他胺+ADT、达罗他胺+ADT治疗的mCSPC一线治疗地位，成为当前mCSPC患者的标准治疗选择。

2025年，ARCHES试验5年随访和ENZAMET试验8年随访的最新生存数据在美国临床肿瘤学会（ASCO）年会披露，让我们得以一探恩杂鲁胺+ADT双联疗法在长期生存上的获益程度。ARCHES研究显示，在总体mCSPC人群中，相比ADT单药治疗，恩杂鲁胺+ADT治疗方案显著降低总生存风险30%[HR：0.70 （0.58~0.85）]；并且高肿瘤负荷亚组分析显示恩杂鲁胺+ADT治疗组总生存（OS）期相比单药组延长长达3年（83个月对比47.67个月）。在ENZAMET研究则显示，总体人群中恩杂鲁胺+ADT治疗组中位OS期相比单药组延长了近2.2年[8个月对比5.8年；HR 0.73（0.63~0.86）]。这两个前瞻性临床试验长期随访的结果再次强烈支持mCSPC一线早期行双联强化疗法的必要性，也见证了转移性前列腺癌患者8年生存期时代的到来。

双联疗法的成功提示了在mCSPC治疗阶段“斩草除根”，而非“养虎为患”治疗理念的重要性，三联疗法应运而生。在2022年，FDA基于ARASENS研究结果已经批准达罗他胺+ADT+多西他赛的三联疗法用于mCSPC的一线治疗，这也是目前唯一一个批准的三联疗法。然而在临床实践中，由于化疗相关的三级不良反应相对高频发生，降低了医患双方对该疗法的接受度。

2025年欧洲肿瘤内科学会（ESMO）年会报道的ARASAFE研究为解决这一临床痛点而来。该研究共入组了250例mCSPC患者，随机分组分别接受ADT、达罗他胺联合6个周期的多西他赛75 mg/m² Q3W（D75组）或50 mg/m² Q2W（D50组），发现D50组患者相较于标准D75组方案，显著降低了≥3级不良反应的发生率（61.2% 对 78.9%；P=0.0024）；该研究更长期的生存随访也正在进行中，我们期待看到不牺牲生存获益终点的实现，给患者带来更安全低毒的治疗选项。

同时，更加精准地选择获益人群，也成为三联疗法潜在的优化方向。并且，我们欣喜地看到，在传统基于肿瘤负荷这一临床指标之外，有了更加精准的伴随分子指标指导三联疗法的选择。2025 ASCO会议报道的AMPLITUDE研究，ESMO会议报道的CAPItello-281研究和PSMAddition均是这一治疗理念的先行者和验证者。

AMPLITUDE研究聚焦HRR突变型mCSPC患者，入组后随机接受尼拉帕利+阿比特龙+ADT治疗或阿比特龙+ADT治疗。研究显示尼拉帕利+阿比特龙+ADT的三联疗法显著降低了BRCA2突变患者的影像学疾病进展风险（HR 0.52; 95% CI：0.37~0.72; P < 0.0001）；在总体入组HRR突变人群中，疾病进展风险降低了37%（HR 0.63; 95% CI, 0.49~0.80; P = 0.0001）。

CAPItello-281研究则聚焦PTEN缺失型mCSPC患者，入组后随机接受卡匹色替+阿比特龙+ADT治疗或阿比特龙+ADT治疗。该研究证实了卡匹色替的加入能够将PTEN缺陷型mCSPC的影像学无进展生存（rPFS）时间延长7.5个月（33.2 对 25.7个月，HR：0.81, P=0.034）。

PSMAddition研究则要求入组mCSPC患者存在≥1个PSMA-PET/CT阳性病灶, 入组后随机接受177Lu（7.4 GBq ±10% 6 cycles q6w）+ARPI+ADT治疗或ARPI+ADT治疗。研究同样取得了阳性结果，177Lu三联疗法降低了影像学疾病进展风险28%（HR: 0.72, 95% CI: 0.58~0.90, P=0.002）。

总体而言，可以预见在强化双联疗法的基础上，精准三联疗法在不久的将来必然登场，mCSPC已然进入一个长生存时代。一方面，生存长度得以保证的前提下，提高生存品质成为mCSPC全程管理中的核心，让患者最低程度受限于前列腺癌的影响，正常回归家庭与社会，成为诊疗的更高目标；而另一方面，我们可以看到三联疗法的实施，依赖于精准分型，构建稳定可靠的前列腺癌分子诊断标准成为诊疗机构的基本要求。

相比mCSPC逐渐进入长生存期时代，mCRPC的总体生存期仍仅有2~3年，是前列腺癌诊疗中长期未被满足的临床需求。2025年，在mCRPC阶段，同样有让我们振奋的临床突破。

继2022年获批用于ARPI和化疗耐药后mCRPC之后，2025年基于PSMAfore研究数据，177Lu核素治疗适应证前移，被获批用于ARPI耐药但未行化疗且PSMA阳性mCRPC人群，成了mCRPC一线治疗的新选择。综合PSMAaddition，PSMAfore，VISION研究数据，可以看到177Lu已经全面覆盖mPC各阶段，在mCSPC一线、mCRPC一线及化疗后mCRPC都能显著提高患者生存获益。

近年来另一个改写mCRPC一线治疗选择的疗法则是PARPi+ARPI治疗。2025年ASCO GU大会更新了TALAPRO-2研究最终OS数据。研究显示，他拉唑帕利+恩扎鲁胺治疗相比恩扎鲁胺治疗能够将HRR突变型mCRPC患者中位OS期延长高达14个月（45.2个月 对 31.1个月，HR=0.622；P=0.0005），实现了已知报道的HRR突变型mCRPC最长OS记录。

另一项值得强调的研究是随机Ⅰ期研究NCT03460977，在既往阿比特龙（±多西他赛）耐药的mCRPC人群中探索EZH2抑制剂（Mevrometostat）的疗效和安全性。2025年ASCO GU大会上披露了研究结果，显示Mevrometostat+恩杂鲁胺联合治疗显著延长了rPFS时间8.1个月，是对照组恩杂鲁胺治疗的2倍以上(14.3个月 对 6.2个月)。同时值得一提的是，3项基于该疗法的Ⅲ期随机对照研究（MEVPRO-1/2/3）连续启动且正在进行之中，我们期待看到更佳的结果出现。

ADC类药物在mCRPC阶段经过前几年接连的失败之后，大家开始更加审慎地进行靶点选择和药物优化。2025年一款靶向CD46的ADC药物FG-3246给我们带来了一些好消息，在相对末线的mCRPC人群中实现了36%的PSA50，20%的客观缓解率（ORR），中位响应期达到了7.5个月。相比PSMA，CD46分子在mCRPC中表现出更高的表达水平和表达均质性，有望成为一个具有临床应用潜力的ADC类药物靶点。

免疫治疗在前列腺癌中的应用探索亦是一部波澜壮阔的奋斗史。由于大部分前列腺癌均表现为免疫荒漠/排斥的特征，既往基于免疫检查点抑制剂的药物及其联合疗法均未能在全体人群中实现获益。精准定位获益人群以及探索新的免疫激活机制，成为前列腺癌领域免疫治疗的必经之路。2025年靶向KLK2的T细胞耦联药物披露的研究数据给我们提供了新希望。Pasritamig 药物（KLK2-CD3 TCE）在末线mCRPC中实现了42.4%的PSA50，中位rPFS期达到了7.85个月，三级及以上不良反应仅9.8%。而更为重要的是，这项研究通过强有力的临床疗效数据证实了至少近一半的mCRPC中仍存在具有抗肿瘤能力的CD8+T细胞，这为后续免疫治疗在前列腺癌的探索奠定了基础和信心。

总体而言，mCRPC仍然是阻碍前列腺癌生存期延长的关键限速阶段，ARPI疗法近乎失效；肿瘤异质性强，深入理解mCRPC生物学特性实施针对性治疗是未来的趋势。尽管众多靶点药物在mCRPC阶段折戟沉沙，在经典的核素治疗和PARPi治疗之外，我们也看到众多新星药物在兴起，一步步推动着mCRPC生存期走向更长。

2023年，EMBARK研究团队已在NEJM期刊发表论文，证实对于高危生化复发前列腺癌患者，恩杂鲁胺+ADT的双联强化治疗相比单用ADT治疗能够显著延长无转移生存期。2025 ESMO会议期间，EMBARK研究团队进一步披露了成熟的OS数据，显示恩杂鲁胺+ADT能够降低40%的死亡率（8年OS率: 79%对69.5%; HR: 0.60, P=0.0006），展现出早期强化治疗带来的长期获益。

回首2025，前列腺癌的治疗版图发生了众多改变，我们有望逐步迎来精准分型下的三联强化治疗时代，给患者带来更长期生存获益。同时，我们也能料想，未来不同分型的前列腺癌在mCSPC一线接受不同治疗模式后，会走出一条各自特异的进化之路，这种影响会逐渐传导到mCRPC阶段，根据不同时代mCSPC的治疗药物演变重新理解定义mCRPC的生物学特点，实施有效干预非常重要。最后，我们也期待ADC和免疫新药等创新药物能在前列腺癌领域大放异彩，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专家简介

叶定伟

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

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副院长、泌尿肿瘤MDT首席专家

上海市泌尿肿瘤研究所所长

复旦大学前列腺肿瘤研究所所长

中国抗癌协会男性生殖系统肿瘤专委会（CACA-GO）主任委员

中国临床肿瘤学会（CSCO）前列腺癌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

中国初级卫生保健基金会泌尿外科专委会主任委员

中国抗癌协会泌尿男生殖系肿瘤专委会（CACA-GU）前任主任委员

中华医学会泌尿外科学分会（CUA）肿瘤学组副组长、CPCC主任委员

中国临床肿瘤学会（CSCO）尿路上皮癌专家委员会副主任委员

中国临床肿瘤学会（CSCO）肾癌专家委员会副主任委员

中国临床肿瘤学会（CSCO）免疫治疗专家委员会副主任委员

中国肿瘤医院泌尿肿瘤协作组（UCOG）主任委员

中国抗癌协会常务理事、中国临床肿瘤学会常务理事

NCCN前列腺癌、肾癌、膀胱癌亚洲诊治共识专家委员会委员

晚期前列腺癌圣加仑共识专家委员会委员

上海市抗癌协会泌尿肿瘤专委会主任委员

上海市医师协会泌尿外科医师分会副会长

亚太前列腺学会（APPS）前任主席

亚太冷冻外科学会副会长等

整理 | 中国医学论坛报 黄琳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