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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
狼疮肾炎(LN)患者常需长期接受糖皮质激素和(或)免疫抑制剂治疗,这种治疗模式虽可控制LN活动、预防复发,但不可避免出现药物毒副作用。因此,临床不断探索在疾病缓解后停用免疫抑制治疗。近年来研究证实,临床医生基于基线风险因素、缓解持续时间、缓解深度等多维度指标进行复发风险分层后,低复发风险患者在严密监测下可安全减量并停用糖皮质激素或免疫抑制剂,高复发风险患者推荐长期以最低有效剂量维持治疗。本文重点介绍LN患者停用免疫抑制治疗的临床研究及决策。
狼疮肾炎(LN)是系统性红斑狼疮(SLE)最常见且严重的并发症。传统观点认为,LN患者需长期甚至终身接受糖皮质激素(GC)联合免疫抑制剂(IS)治疗,但长期用药可引发感染、代谢紊乱、骨骼疾病、骨髓抑制、生殖毒性、容貌改变、肿瘤、多器官功能损伤等多种不良事件[1-3],严重影响患者生活质量和治疗依从性[4]。停用免疫抑制治疗可减轻经济负担,同时降低长期用药的累积损伤风险,但面临复发风险。如何在控制疾病的同时实现治疗最小化,已成为LN治疗的重要目标。随着生物制剂广泛应用,更多患者达到临床缓解,停用非选择性免疫抑制治疗成为可能。本文综述LN患者停用免疫抑制治疗的研究证据及临床实践。
停用免疫抑制治疗的理论基础与难点
免疫抑制治疗通过GC抗炎与IS抑制淋巴细胞活化、自身抗体产生和补体激活等诱导LN缓解[2,5]。理想的治疗应答是建立免疫稳态,如抑制致病性B细胞应答、实现自身抗体转阴或保持低水平状态及获得肾脏组织学缓解等[6-7]。停药后免疫稳态易被破坏,残存记忆B细胞、长寿命浆细胞可持续分泌致病性自身抗体,引发自身抗体滴度回升、补体激活与肾脏炎性损伤,最终导致LN复发[8-10]。若体内致病性记忆B细胞被有效清除、长寿命浆细胞数量显著减少,肾脏组织达到深度缓解,免疫抑制治疗才具备安全停药的可行性。长期随访证实,严格筛选的低复发风险患者成功停药可降低慢性肾功能不全、终末期肾病(ESKD)及心血管事件风险[11]。
停用免疫抑制治疗面临两大核心难题,一是缺乏统一停药标准。停药前提是长期稳定临床缓解,但维持治疗时长、缓解持续时间尚无共识。多数研究要求停药前完全缓解至少12月。2024年《改善全球肾脏病预后组织(KDIGO)狼疮肾炎临床实践指南》与2025年《欧洲抗风湿病联盟(EULAR)系统性红斑狼疮肾脏受累管理推荐意见》均推荐,患者达到完全肾脏应答后维持治疗至少36月方考虑减停[12-13],2024年《美国风湿病学会(ACR)狼疮肾炎筛查、治疗与管理临床实践指南》则强调,总免疫抑制治疗时长至少36~60个月[14]。分歧主要源于尿蛋白、血清肌酐、血清补体等传统生物标志物敏感性不足,难以评估是否达到低复发风险的缓解状态。重复肾活检虽为组织学缓解金标准,但因有创性通常难以常规开展。二是停药后获益与复发风险的平衡。多项研究证实停药后复发风险增加,如LN维持期免疫抑制治疗撤停研究(WIN-Lupus研究)中增殖性LN患者24个月复发率显著高于持续治疗组(27.3% vs 12.5%,P=0.035)[15]。复发可能加重肾损伤,需重启强化免疫抑制治疗,反而增加药物毒性风险[7]。因缺乏高级别证据和统一指南,停药对象、时机、方式等关键问题仍面临巨大挑战[16]。
停用GC和IS后复发的研究
GC是LN急性期控制炎症的基石,当前策略是维持疾病稳定前提下尽量降低维持剂量,通常目标为6个月内泼尼松减至≤5 mg/d[13-14]。多项研究显示,泼尼松≤5 mg/d的低剂量GC维持,在降低LN复发方面更具优势。一项随机对照试验(RCT)显示,停GC组总体复发率高于低剂量维持组(17.0% vs 4.5%,P=0.065),中位复发时间更短(9.4个月 vs 39.3个月,P=0.044),且更易出现关节、皮肤等肾外复发,提示肾外损伤控制更依赖GC[17]。不过Galbraith等[18]的试点RCT显示,15例患者中7例在IS维持治疗、病情稳定的前提下停GC(另8例GC低剂量维持),36个月复发率仅14%(均肾脏复发),低于GC低剂量维持组的50%(HR=3.35,95%CI 0.37~30.1),提示特定人群停GC的可行性,结论需大样本研究验证。因此,多数患者以低剂量泼尼松(≤5 mg/d)维持更为稳妥,停GC需严格筛选病情稳定者并严密监测。此外,长期GC治疗可抑制下丘脑-垂体-肾上腺皮质轴功能,42.5%的LN患者存在肾上腺皮质功能不全,停GC后12个月恢复率仅14%[19],可能出现疲劳、低血压等非特异性症状而误判为疾病活动[20]。停GC前除评估疾病活动外,还需评估肾上腺皮质功能,区分“疾病免疫抑制需求”与“肾上腺功能替代需求”,实施个体化减停。
早期研究显示,增殖性LN患者经环磷酰胺(CYC)诱导缓解后停药,复发率36.4%~45%[21-23]。LN维持期常用IS包括吗替麦考酚酯(MMF)、硫唑嘌呤(AZA)、他克莫司(Tac)、雷公藤多苷等。多项研究表明,严格筛选的LN患者可实现无IS缓解,但复发风险不容忽视。一项纳入5项研究的系统性综述显示,停药后复发率约28.7%[24]。WIN-Lupus研究证实,增殖性LN患者在维持治疗24~36个月后停IS(MMF或AZA),24个月内复发风险显著高于持续治疗组[15]。LN复发主要集中在停药后36个月内,Moroni等[25]报道中位复发时间34个月,与Vidal-Montal等[16]报道的26.5(9.3~63.5)个月接近。复发分为肾脏复发(蛋白尿反弹、血清肌酐升高等)和肾外复发(关节痛、皮疹、血液系统等)两类,部分可合并多器官受累[26]。Vidal-Montal等[16]报道29例LN复发患者中9例(31%)为严重肾脏复发,16例(55.2%)为中度复发。停药后可出现SLE活动复燃,有观察发现停IS组发生严重LN复发(包括肾脏和肾外)的风险显著高于持续用药组[15]。不同IS停药后的复发风险差异尚无定论,长期数据有限[15-16,27]。WIN-Lupus试验同时纳入MMF与AZA维持后停药的患者,总体复发率为27.3%,但未直接比较两种药物停药后的复发风险[15]。另一项多中心RCT纳入平均维持MMF 6.6年、随访60周的稳定SLE患者(76%合并LN),停药组与维持组复发率分别为18%和11%,风险增加7%(单侧85%置信区间上限为15%),提示MMF停药不劣于维持,这可能与更长的维持治疗时间有关[28]。Alenzi等[29]对45例LN患者停IS的描述性分析显示,既往接受AZA治疗者复发率高于曾使用CYC或MMF者(分别为30.8% vs 15.4%),但因样本量小,结果不稳定。
同时停GC和IS是LN治疗的理想终点,但临床风险较大,仅适用于小部分严格筛选的长期缓解患者。推荐优先停GC,再逐步减停IS。一项73例LN患者逐步停GC和IS的研究显示[11],28.7%的患者在减量过程中复发,其余71.2%的患者成功实现完全停药;成功停药的患者中,61.5%中位维持无治疗缓解超过100个月。此外,近年来生物制剂多与IS联合用于难治性LN。一项利妥昔单抗联用贝利尤单抗治疗难治性SLE的长期随访显示,8例患者(7例LN)中位随访6.8年,6例维持完全缓解,其中2例完全停GC、IS及生物制剂,4例停IS以贝利尤单抗(2例联合小剂量泼尼松)维持[30],提示部分难治性患者经联合生物制剂后可减停GC、IS,相关策略仍需更多研究。上述主要临床研究汇总见表1。
表1 LN患者停用免疫抑制治疗的主要临床研究
CRR:完全肾脏缓解;CYC:环磷酰胺;GC:糖皮质激素;HCQ:羟氯喹;IS:免疫抑制剂;MMF:吗替麦考酚酯;LN:狼疮肾炎;RCT:随机对照试验;SLE:系统性红斑狼疮;CR:完全缓解;SLE-DAI:系统性红斑狼疮疾病活动度评分;AI:活动指数;CI:慢性指数;ESRD:终末期肾病;*:(肾)=肾脏复发,(总)=总体复发(肾脏+肾外)
早期识别复发并积极干预,多数复发患者重新接受免疫抑制治疗后可再缓解[16,25]。Vidal-Montal等[16]报道的29例复发LN患者中,68.9%患者经再治疗达完全缓解,17.2%达部分缓解,仅13.8%反应不佳。Moroni等[25]报道的17例复发患者中14例获得完全缓解。
停用免疫抑制治疗后复发的风险因素与随访管理
识别停药后复发的风险与保护因素对于精准停药具有重要意义。现有LN停药队列显示,停免疫抑制治疗后复发风险与多方面因素有关(表2)。年轻、维持治疗<48个月、缓解时间<36个月、IS快速减量、未使用HCQ、停药前12个月较高的SLE活动度评分(SLE-DAI)等为复发风险因素[16,22,34]。基于实验室指标的其他风险因素包括基线尿蛋白肌酐比值较高、血清肌酐高、血清补体水平低等[24,29,34]。增殖性LN是停药研究的主要对象,停药后复发率27%~45%。研究表明,V型LN患者相较于增殖性LN更早停药更安全,增殖性LN患者基线肾组织活动指数(AI)≥1、慢性指数(CI)升高提示复发风险高[24,33]。
表2 狼疮肾炎患者停免疫抑制治疗后复发的常见风险因素
HCQ:羟氯喹;SLE-DAI:系统性红斑狼疮疾病活动度评分
基于现有研究证据及危险因素分析,可初步建立复发风险分层停药策略:高风险患者(如年轻、血清学活动、短缓解期等)不建议完全停用免疫抑制治疗,应采取长期最低有效剂量GC联合IS;中风险患者(如持续缓解3~5年,血清学基本正常)可考虑在严密监测下缓慢减停IS,低剂量GC维持以降低肾外复发风险;低风险患者(缓解>5年、血清学持续正常、组织学缓解)[7,16,33]可尝试缓慢完全停用免疫抑制治疗,停药需缓慢渐进,并在无禁忌证下维持使用HCQ。停药后36个月内为复发高风险期,需强化随访:6个月内每1~2个月监测1次;停药后6~36个月每2~3个月监测1次;停药36个月后每3~6个月监测1次,终身随访。出现复发需分级干预:轻度复发者短期加用GC或低剂量IS,中度以上复发者需重启诱导治疗,再缓解后需延长维持期。
停用免疫抑制治疗研究的局限性与未来展望
现有LN停药相关研究存在以下局限,研究设计多为回顾性或小型前瞻性研究,缺乏大型RCT,证据等级有限;预测工具主要依赖临床及传统血清学指标,缺乏精准反映深层免疫活动的新型生物标志物或预测模型;随访时长差异较大,可能低估远期复发风险与复发率;复发与缓解的定义及量化指标存在异质性,结果汇总分析困难。未来应开展多中心、大样本RCT,比较不同停药策略,探索新型生物标志物,整合多维度数据构建风险预测模型,积极开展生物制剂使用下停用非选择性免疫抑制治疗对复发影响的研究。
小 结
LN患者停药需经多维度复发风险评估,严格筛选后逐步减停药物、严密随访,平衡治疗获益与疾病复发风险。未来需通过大样本研究积累循证依据,探索新型生物标志物及生物制剂相关停药策略,助力精准安全停药。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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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肾脏病与透析肾移植杂志订阅号
作者:曹玲(综述) 胡伟新(审校)
作者单位:南京大学医学院附属金陵医院(东部战区总医院)硕士研究生(曹玲);国家肾脏疾病临床医学研究中心(南京,210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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