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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
青年男性患者,因视物模糊、乏力就诊,检查示高血压急症,蛋白尿3+,血清肌酐升高,血沉和C反应蛋白高,抗体及补体正常,对症治疗无效,并出现脑梗死伴跛行;进一步检查发现炎症指标持续升高、多发性大动脉狭窄,诊断多发性大动脉炎、恶性高血压。给予糖皮质激素、吗替麦考酚酯联合阿达木单抗及降压对症治疗后,血压稳定,跛行改善,炎症指标正常,肾功能好转。
病史摘要
现病史 38岁男性患者,因“视物模糊、夜尿增多3个月余,乏力1个月”于2024-02-28入院。
2023-12-27患者无明显诱因出现视物模糊,左眼为主,右眼尚可,同时夜尿增多(3~4次/晚),多次于外院就诊,发现血压升高,最高达280/180 mmHg,无头痛、恶心症状。查血清肌酐(SCr)351 μmol/L,尿蛋白定量2.3 g/24h,血沉(ESR)120 mm/h,C反应蛋白(CRP)98.6 mg/L,血红蛋白96 g/L;抗磷脂酶A2受体(aPLA2R)抗体、抗中性粒细胞胞质抗体(ANCA)、抗肾小球基膜(GBM)抗体、抗双链DNA(dsDNA)抗体、抗Sm抗体、抗磷脂抗体及补体C3和C4等均正常,初步诊断为“慢性肾功能不全,慢性肾炎综合征,高血压病”,予以硝苯地平控释片联合特拉唑嗪降压治疗,患者血压仍控制不佳。2024-01-31患者突发左侧肢体无力,跛行,外院检查SCr 223 μmol/L,左肾上腺结节。头颅磁共振:①右额叶深部及左侧海马旁回多发腔隙性梗死灶(急性期-亚急性期);②左侧基底节区及右侧丘脑腔隙灶。颅脑MRA:右侧大脑前动脉A2段、右侧椎动脉颅内段局限性狭窄,予以阿司匹林治疗。2024-02-24患者就诊于中南大学湘雅医院,查肾素>500 μIU/ml,醛固酮>1 000 pg/ml,尿香草扁桃酸51 μmol/d,血浆游离甲氧基肾上腺素、甲氧基去甲肾上腺素检测均正常,皮质醇及促肾上腺皮质激素正常,钾5.35 mmol/L,于2024-02-28入院进一步检查。
既往史及个人史 否认糖尿病等病史,无药物食物过敏史,无手术史,抽烟喝酒10余年,已戒烟戒酒,家族史无特殊。
体格检查 体温36.5 ℃,心率91次/min,血压:右上肢169/99 mmHg,左上肢169/100 mmHg,右下肢190/103 mmHg,左下肢205/103 mmHg。体质指数(BMI)24.1 kg/m2。轻度贫血貌。颈动脉搏动正常,双侧颈动脉未及杂音,双肺呼吸音清,未闻及明显干湿啰音。心界向左下扩大,余心脏查体及腹部查体未见异常。腹部未闻及血管杂音。双侧股动脉、足背动脉、胫后动脉搏动可扪及,双下肢轻度水肿,跛行。
实验室检查
血液 白细胞计数5.0×109/L,血红蛋白110 g/L,血小板计数236×109/L,白蛋白43.4 g/L,球蛋白31.8 g/L,尿素23.09 mmol/L,SCr 342 μmol/L,甘油三酯2.7 mmol/L,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LDL-C)2.79 mmol/L,磷1.55 mmol/L,钾4.41 mmol/L,二氧化碳结合力16.5 mmol/L,ESR 107 mm/h,CRP 12.7 mg/L,白细胞介素(IL)-6 10.88 pg/ml,IL-1β及IL-10正常。肾素(立位)80.11 μIU/ml,醛固酮5 760 pg/ml。乙型肝炎表面抗原、γ干扰素释放实验、甲状旁腺素、降钙素原、T3、T4、促甲状腺激素、乳酸脱氢酶(LDH)及血免疫固定电泳均正常。外周血涂片未见破碎红细胞。
尿液 红细胞总数<3个/HP,总蛋白/肌酐0.67 g/g,总蛋白1.07 g/24h(尿量2 300 ml)。
辅助检查 心电图:左室面高电压,ST-T改变。腹部彩超:双肾肾实质病变(A级),左肾99 mm×43 mm,右肾103 mm×39 mm。双肾血管彩超:双肾动脉阻力指数偏高(左侧0.78,右侧0.76)。心脏彩超:升主动脉增宽,左室壁增厚。肺部CT平扫:双肺少许炎症,冠状动脉及主动脉管壁少许钙化。眼底检查:双眼底高血压性视网膜病变。
诊疗分析
青年男性患者,病程3个月,临床表现为难以控制的顽固性恶性高血压,伴左肾上腺结节、醛固酮升高,SCr升高,尿总蛋白阳性,贫血,近期出现跛行、新发脑梗,患者诊断及鉴别诊断如下。
原发性高血压 患者有高血压,合并心脏、脑及眼底损害,患者年龄轻、高血压病史短、无高血压家族史,同时合并其他继发性高血压的临床表现(醛固酮升高、肾功能损伤、脑血管病变),需排除继发性高血压才可诊断原发性高血压。
肾实质性高血压 患者有高血压合并肾功能受损(蛋白尿和肾功能不全),肾损伤与高血压同时出现,有贫血。患者ESR、CRP及醛固酮异常升高,不支持肾实质性高血压。
内分泌性高血压 鉴于肾素和醛固酮升高,通过测定血浆肾素、醛固酮水平及计算醛固酮/肾素比值(ARR)、血钾等检查,可排除原发性醛固酮增多症。针对继发性醛固酮升高的常见病因,进行了相关检查,完善了血、尿儿茶酚胺及腹部CT等相关检查,结果均未见异常,排除了嗜铬细胞瘤和肾素瘤等疾病的可能。
肾血管性高血压 患者恶性高血压,对钙通道阻滞剂(CCB)类降压药物治疗效果不佳;肾素和醛固酮升高,提示肾素-血管紧张素-醛固酮系统(RAAS)激活。虽双肾血管彩超未见明确血管狭窄,但仍需进一步完善肾动脉计算机断层扫描血管成像(CTA)检查排除肾动脉狭窄。
血栓性微血管病变(TMA) 患者贫血、肾功能受损和恶性高血压,恶性高血压可导致TMA。但LDH及血小板计数均正常,外周血涂片未见破碎红细胞,因此诊断依据不足,必要时可完善肾穿刺活检。
原发性肾小球疾病 患者蛋白尿,SCr升高,病程3个月,需考虑慢性肾炎综合征;但无血尿,合并恶性高血压、高血压眼底病变、夜尿增多和ESR、CRP非特异性炎症指标升高的临床表现,不符合原发性肾小球疾病的临床特征,肾功能不全可能继发于其他系统性疾病。
良性小动脉性肾硬化症 患者青年男性,有高血压、夜尿增多、有蛋白尿而无血尿、肾功能不全,合并心脑脏器损伤,符合良性小动脉性肾硬化症;但良性小动脉肾硬化症常见于慢性高血压高龄患者,且患者同时存在ESR、CRP非特异性炎症指标持续升高,肾素-醛固酮系统激活等多系统受累情况,肾功能不全需排除继发于其他系统性疾病。
动脉粥样硬化 患者青年男性,无胸闷胸痛,既往有吸烟史,现已戒烟,无肥胖、糖尿病,LDL-C正常,我院CT提示冠状动脉及主动脉管壁少许钙化,诊断依据不足,可继续完善颈部、下肢血管彩超等检查。
纤维肌性发育不良(FMD) FMD多累及肾动脉中远段,彩超可提示狭窄、动脉瘤或夹层,且无炎症反应。该患者炎症指标持续升高,故不支持。
多发性大动脉炎 患者青年男性,乏力,有脑梗、跛行多处缺血表现,且ESR、CRP非特异性炎症指标持续升高,脑血管和颈部血管狭窄以及上下肢血压收缩压差值大(提示可能存在大动脉狭窄导致的血流动力学改变)等情况,应高度怀疑存在血管病变可能,尤其是大动脉炎等血管炎性疾病。为进一步明确诊断,完善腹部血管造影CTA检查,显示双侧肾动脉、腹主动脉、双侧髂总动脉、肠系膜上动脉等多处大动脉狭窄,且血管壁可见特异性环状低密度影,符合大动脉炎的影像学表现(图1)。风湿免疫科会诊后,结合临床及实验室检查,明确诊断为大动脉炎。
图1 患者腹部动脉计算机断层扫描血管成像
A:肾动脉近段局部中重度狭窄,余管腔轻中度狭窄;B:腹主动脉轻度狭窄;C:肾动脉、腹主动脉、肠系膜上动脉少许附壁血栓并轻度狭窄;D:肾动脉、髂总动脉、肠系膜上动脉狭窄
治疗及随访
患者入院后予以硝苯地平控释片30 mg 1次/d,地尔硫卓缓释胶囊90 mg 1次/d,特拉唑嗪2 mg 1次/d,美托洛尔缓释片23.75 mg 1次/d,罗沙司他胶囊100 mg 3次/周,及间断利尿治疗,血压控制在168~195/100~120 mmHg。明确诊断后启动针对大动脉炎的治疗,2024-03-11开始予以泼尼松50 mg 1次/d控制炎症反应,联合吗替麦考酚酯(MMF)0.5 g 2次/d免疫抑制治疗。在患者强烈要求下,于2024-04-02行“经皮左侧肾动脉球囊扩张成形术”,术后患者血压有所下降,143~168/94~111 mmHg。
出院后患者规律用药,激素逐渐减量。2024-07-02复查CRP正常,血红蛋白120 g/L,高血压继续改善,ESR 38 mm/h和SCr 256 μmol/L。考虑到患者的炎性指标(CRP、ESR)较前明显好转,但ESR仍高于正常,且肾功能差。综合考虑患者病情和个体化治疗的需求,基于当前的最佳证据,调整治疗方案为在泼尼松10 mg 1次/d,MMF 0.75 g 2次/d基础上加用阿达木单抗(首剂80 mg皮下注射,后续40 mg/2周),经上述治疗后,患者血压控制在130/80 mmHg左右,跛行改善,贫血、炎症指标及肾功能较入院时显著改善(图2),2024-11-02查SCr 250 μmol/L,尿蛋白+,血红蛋白130 g/L,ESR、CRP正常。患者乏力症状消失,运动能力恢复正常,血压保持在正常范围,SCr水平稳定,炎症指标持续正常。治疗期间,激素、MMF及阿达木单抗逐步减量,至2025年3月全部停药。随访至今,患者病情稳定,未出现疾病复发及严重并发症。
图2 患者病程中SCr、ESR、Hb及CRP的变化
MMF:吗替麦考酚酯;SCr:血清肌酐;ESR:血沉;Hb:血红蛋白;CRP:C反应蛋白
最终诊断 ①多发性大动脉炎;②多发动脉狭窄(大脑前动脉、椎动脉、腹主动脉、双肾动脉、双侧髂总动脉、肠系膜上动脉);③肾血管性高血压、恶性高血压肾损伤、慢性肾功能不全伴急性加重、肾性贫血;④多发腔隙性脑梗死(急性期-亚急性期)。
讨 论
大动脉炎是一种累及主动脉及其主要分支的慢性进行性、非特异性的大血管炎,临床特征为血管壁慢性炎症导致的管腔狭窄或扩张[1]。大动脉炎好发于<40岁女性(约占80%以上),男性患者更易出现肾动脉及髂动脉受累,女性则更易累及胸主动脉及其分支[2]。在中国华东地区大动脉炎队列中,大动脉炎患者中难治性高血压占比达52.5%,高血压急症发生率21.2%[3]。血压控制不佳是导致心、肾、脑等重要脏器出现严重并发症的主要原因,也是我国大动脉炎患者的常见死因[4-5]。
由于大动脉炎可累及多处血管,大动脉炎相关高血压(TARH)发生机制复杂,包括①血管壁炎性损伤:免疫炎症介导血管壁水肿、顺应性下降,直接导致血管弹性降低及血压升高;②肾素-血管紧张素系统(RAS)激活:肾动脉狭窄引发肾脏灌注不足,刺激球旁细胞分泌肾素,激活RAS导致水钠潴留,进一步加重高血压及肾实质缺血性损伤;③血流动力学改变:升主动脉扩张/动脉瘤所致主动脉瓣关闭不全引发收缩期高血压,或主动脉缩窄直接导致机械性血流梗阻;④神经调节异常:颈动脉病变削弱血压调节能力,脑灌注不足反射性激活交感神经系统,促进儿茶酚胺释放并升高血压[5-9]。
本例患者表现为顽固性高血压、继发性醛固酮增多、肾损伤及脑梗,符合多机制共同参与的TARH病理过程。大动脉炎起病隐匿,典型表现为多系统缺血症状(如乏力、肢体运动障碍、脑梗),实验室检查可见ESR、CRP、IL-6等炎症指标升高,血小板计数可伴升高,但缺乏特异性血清抗体,易误诊和漏诊。
目前对于大动脉炎的诊断主要通过影像学评估,数字减影血管造影(DSA)是本病诊断的金标准,显示主动脉及其分支多发性狭窄(如本例双侧肾动脉、腹主动脉、髂总动脉及肠系膜上动脉受累),可见特征性血管壁环状低密度影;替代检查有磁共振血管成像(MRA)、CTA以及正电子发射计算机断层扫描(PET-CT)等[10]。Wen等筛选出8种潜在的大动脉炎特异性诊断生物标志物,包括抗SPATA7、QDPR、SLC25A2、PRH2、DIXDC1、IL17RB、ZFAND4和NOLC1抗体,决策树模型诊断效能为AUC=0.843(敏感度为68.9%,特异度为94.2%)。但该模型敏感度有限,且缺乏巨细胞动脉炎对照队列,需进一步临床验证[11]。
目前对于大动脉炎的药物治疗主要包括基础方案:糖皮质激素联合化学合成的缓解病情抗风湿药(csDMARD)。本例患者经过激素和MMF治疗后CRP恢复正常,但ESR和SCr下降后仍未恢复正常,提示难治性大动脉炎。研究显示,对于csDMARD治疗效果不佳的患者,生物制剂可帮助患者实现不同程度的临床或影像学改善。因此,对于csDMARD治疗后考虑难治性大动脉炎患者,指南推荐可考虑使用生物制剂,如肿瘤坏死因子抑制剂(TNFi)、IL-6受体拮抗剂(如托珠单抗)等[12]。TNFi(如阿达木单抗)可靶向调节免疫应答,是大动脉炎治疗的有效药物。一项纳入87例大动脉炎患者的观察性研究显示,治疗后2年内,10%(3/32)的TNFi患者出现新病灶,而csDMARD治疗组为40%(16/40)(比值0.13)、甲泼尼龙单用组为92%(14/15)(比值0.02);使用TNFi的患者持续缓解率[持续缓解:在稳定治疗方案(泼尼松<10 mg/d)下,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所定义的活动性疾病的临床和实验室特征消退,且连续影像学检查未发现新的血管病变至少6个月]高于使用csDMARD的患者(42% vs 20%,P=0.03)[13]。
研究提示生物制剂托珠单抗和TNFi治疗复发/难治大动脉炎效果显著,无明显不良反应,两者无显著差异[14]。另一项纳入了35项托珠单抗和TNFi治疗大动脉炎研究的系统性分析也显示托珠单抗和TNFi的疗效类似[15]。本例患者在后期联用阿达木单抗后,ESR完全恢复正常,病情进一步缓解。一项纳入了53例难治大动脉炎患者的前瞻性、单中心队列研究中,接受司库奇尤单抗和TNFi治疗的患者,3个月时完全缓解和部分缓解[完全缓解:ESR<20 mm/h,CRP<10 mg/L,泼尼松<15 mg/d;部分缓解:ESR<40 mm/h或较基线值降低50%,CRP<20 mg/L或较基线值降低50%,满足完全缓解的另外两项标准]分别为31.6%和58.8%(P=0.057),6个月时分别为52.6%和64.7%(P=0.389)[16]。一项纳入了对TNFi至少6个月无反应的10例大动脉炎患者的多中心单臂研究中,在接受巴瑞替尼治疗24周时6例患者达到完全缓解,2例患者获得部分缓解,其余2例患者有病情进展,24周时的疾病活动、ESR和CRP均较基线显著降低[17]。
大动脉炎导致肾动脉狭窄可引起肾灌注减少,激活RAS,血管紧张素Ⅱ不仅导致肾小球内压力异常,损害肾小球滤过功能,而且促进醛固酮分泌,加重水钠潴留。肾动脉狭窄的手术方式主要为介入手术,包括球囊扩张术、支架置入术等,其中球囊扩张术是最主要的方式。一项纳入了28例肾动脉型大动脉炎患者的观察性研究中,腔内治疗较开放手术显著缩短住院时间(P<0.001)并降低并发症率(P=0.043),且术后通畅率、再狭窄率无显著差异;此外,单纯球囊扩张组与球囊扩张合并支架置入组在术后通畅率及再狭窄率方面也无显著差异,需根据病变形态选择个体化方案[18]。
小 结
本例患者以多系统受累为表现,通过逐步排查内分泌疾病,结合炎症指标及血管影像学检查,最终明确诊断为大动脉炎。治疗上采用糖皮质激素、免疫抑制剂及生物制剂联合方案,取得了良好的疗效。该病例提示,对于伴有炎症指标升高、顽固性高血压及多血管受累的患者,需高度警惕血管炎性疾病的可能,及时进行全面的血管评估,以明确诊断并制定合理的治疗方案。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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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肾脏病与透析肾移植杂志订阅号
作者:文宁华1,2* 黄 玲1,2* 李月月1,2 许 辉1,2
作者单位:1中南大学湘雅医院肾内科(长沙,410008);2国家老年疾病临床医学研究中心;*文宁华与黄玲为共同第一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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