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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OSA)是常见的慢性睡眠呼吸疾病,患者睡眠中反复发生上气道塌陷,带来慢性间歇低氧和睡眠片段化。损伤虽只发生在夜间,却可遍及全身:与高血压、冠心病、脑卒中、认知功能障碍、糖尿病乃至肿瘤相互促进,形成恶性循环。
中华医学会呼吸病学分会副主委、中国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王玮教授从睡眠医学与 PCCM 学科建设角度梳理最新证据,提出推动呼吸与睡眠共管的学科方向。
王玮教授从昼夜节律讲起:体温、收缩压、皮质激素水平等基本生理活动都有昼夜节律,相关发现获得 2017 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睡眠医学的学科地位近年来不断提升。据中国学位与研究生教育学会的文件,睡眠医学已成为内科学下的独立三级学科;国家卫生健康委 2025 年全系统为民服务八件实事中,也明确提出加强睡眠门诊建设。我国睡眠呼吸医学起步于20世纪 80 年代。
按国际睡眠疾病分类第 3 版(ICSD-3),睡眠疾病分为 7 大类,睡眠呼吸障碍居第二位,仅次于失眠。
表 OSA 的常见共病与受累系统
受累系统 | 主要关联疾病 |
心血管 | 冠心病(尤其夜间心绞痛)、难治性高血压、心律失常 |
神经系统 | 脑卒中、认知功能障碍 |
代谢 | 2 型糖尿病 |
肿瘤 | 多种肿瘤的发生与发展 |
母婴 | 重度OSA 孕妇的早产、胎儿生长受限等不良妊娠结局风险升高 |
OSA 虽仅发生于夜间,却是一个全身性疾病,是多种慢性疾病共同的源头环节,需要与其他慢病同步管理。
慢性气道疾病是呼吸科最常见的病种,而现有评估体系并未把夜间病情纳入其中。以慢阻肺病为例,GOLD 2026 的病情评估仍围绕症状与急性加重风险、肺功能展开,其中没有夜间血氧和睡眠状态的评价。
王玮教授团队很早就关注到这一缺口。王玮和康健等观察了 30 例慢阻肺病患者,发现其夜间血氧饱和度在快动眼睡眠期下降尤为明显;夜间血氧下降还与肺功能和动脉血二氧化碳水平相关。
申慧和王玮等随后分析了昼夜血氧变异率,发现它与呼吸困难程度、生活质量和急性加重次数均相关。与日间血氧相比,该指标能更好地反映病情和预后。
慢阻肺病与 OSA 并存的概率并不低:约 22%~29% 的慢阻肺病患者同时合并 OSA。两者并存称为重叠综合征,两种疾病带来不同形式的低氧,引起氧化应激与慢性炎症,加重病情并升高心血管风险。
但两者的叠加并非简单的相加。王玮教授展示了另一组数据:肺气肿程度和气体陷闭程度均与 AHI 呈负相关——也就是说,气流受限越重、肺气肿越明显的患者,睡眠呼吸暂停反而越轻。
王玮教授用一句歌词概括——白天不懂夜的黑。慢阻肺病与 OSA 的表型、程度、治疗原则各不相同,合并后的相互影响与各自的疾病程度密切相关。重叠综合征需要分层治疗,前提是真正了解每一例患者的具体合并情况。
哮喘患者夜间症状加重十分常见。高达 75% 的哮喘患者每周至少有 1 次因哮喘症状而夜间醒来,44%~61% 的患者会发生夜间哮喘。
Wisconsin 睡眠研究中心一项为期 4 年的随访研究显示,81 例哮喘患者中 22 例出现 OSA,而 466 例无哮喘病史者中仅 75 例——哮喘人群中 27% 发展为 OSA,无哮喘病史者仅为 16%。
一项汇总 1950 年以来研究的分析证实,OSA 是支气管哮喘急性加重的独立危险因素;哮喘病程超过 10 年者风险更高。
对合并 OSA 的哮喘患者进行持续气道正压通气(CPAP)治疗,可以明显改善哮喘症状,尤其是夜间哮喘。
无创通气的获益与使用时长直接相关。一项基于 377830 例患者医疗保险数据库的分析显示,每晚每多使用 1 小时 CPAP,住院率和急诊就诊率就会降低 4.1%~6.2%,呈剂量依赖性改善。
王玮教授据此呼吁,OSA 患者进行无创通气治疗时,每晚至少应保证 4 小时,才能达到较好的治疗疗效。
在重症场景中,睡眠呼吸问题更为突出。ICU 患者睡眠呼吸异常的发生率接近 90%~100%,以中枢性睡眠呼吸暂停最常见,也可见 OSA 等。这些因素会延长住院时间、增加脱机困难和再插管风险。
一项针对 ICU 患者死亡风险的研究显示,夜间、周末和节假日期间患者的死亡人数较工作日白天增加高达 40%。按夜间死亡风险排序,呼吸系统疾病居第 4 位,以肺炎和流感最高。
多项研究提示 MICU 内新冠肺炎患者 OSA 高发:24 例入住 ICU 者中 21% 合并 OSA,高于哮喘(14%)和慢阻肺(4%);124 例患者中 66% 的 AHI≥5,40% 的 AHI>15,19% 的 AHI>30。
一项纳入 54276 例新冠肺炎患者的 meta 分析显示,OSA 与新冠肺炎重症率、ICU 入住率、机械通气率和死亡率均密切相关。王玮教授团队的研究也显示,睡眠障碍会增加 COVID-19 的易感性、病情严重程度和长新冠风险。
早期识别并干预可以带来获益:改善睡眠效率可减轻 COVID-19 的严重程度、缩短恢复时间;CPAP 依从性佳者(每晚使用>4 小时)的病情也相对更轻。
ICU 医护人员的睡眠呼吸状况同样值得关注。医护人员睡眠呼吸障碍检出率约为 30%~50%,显著高于普通人群,以 OSA、单纯鼾症和夜间低通气最常见,轮班、熬夜、肥胖是主要危险因素。由此引起的日间嗜睡和注意力下降还会增加医疗差错风险。
ICU 患者与 ICU 医护人员都需要“睡眠+呼吸”的双重管理。
OSA 对其他脏器的损伤同样不容忽视。一项基于 TriNetX 数据库、纳入 240 余万例慢阻肺病患者和 196 万余例 OSA 患者的研究显示,重叠综合征患者新发心房颤动/心房扑动、室性心动过速和心脏骤停的发生率均高于单纯慢阻肺病或单纯 OSA 患者。
精神心理方面,一项为期 8 年的随访研究发现,OSA 提高了新发焦虑、抑郁和双相情感障碍的几率,围绝经期女性尤为突出。认知方面,一项基于英国生物样本库、中位随访 12.6 年的研究发现,OSA 患者发生全因痴呆、阿尔茨海默病和血管性痴呆的风险升高,其中 52 岁前发病者风险最高。该研究由中国郑州大学人民医院团队完成。
从卫生经济学角度看,治疗同样划算。一项基于28200 例医疗保险数据的精算分析显示,新确诊 OSA 且合并慢性疾病的老年人群(≥65 岁)中,启动无创通气者 2 年内每月平均医疗成本比未治疗者降低 195 美元。
OSA 的损害跨越心血管、神经、代谢和心理多个系统,早期识别与规范治疗既改善预后,也减轻医疗负担。
在王辰院士倡导下,我国呼吸与危重症医学学科体系确立了三大板块:呼吸系统常见病、呼吸危重症和睡眠呼吸疾病。呼吸与睡眠共管应当成为 PCCM 医师的基本功。
这一理念已落到 PCCM 的人才培养体系中。PCCM 专修学员一年内需完成多个科室轮转,其中“肺功能+睡眠”轮转 1 个月,学习睡眠监测的操作和结果判读;在助力 PCCM 人才培养的六大单修方向中,睡眠医学与肺功能检查、介入呼吸病学、呼吸治疗、呼吸康复等并列。
在三级医院 PCCM 规范化建设的准入标准中,独立建制并以“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命名、专科病房、肺功能室、呼吸内镜室、睡眠呼吸疾病诊疗室、MICU/RICU 均为必须满足的条件,实行一票否决。
睡眠呼吸疾病诊疗能力已成为 PCCM 学科建设的必备条件,呼吸与睡眠共管是学科发展的必然要求。
2010—2020 年全球 OSA 相关出版物持续增长,中国的发文量仅次于美国,增速居于前列。王玮教授梳理了国内主要团队的代表性工作。
广东省人民医院欧琼教授团队在中国南部两个社区开展了为期 3 个月的随机对照试验(401 名参与者、212 人随机分配),结果提示社区干预可改善普通人群中此前未确诊 OSA 者的生活质量、睡眠相关症状和血压。
北京大学人民医院韩芳教授团队在国际上证实了 OSA 患者存在睡眠状态下的呼吸调节功能降低,为选择内科手段治疗奠定了理论基础;团队还构建了睡眠呼吸暂停家庭远程管理系统,在国际上首报 HLADQ0602 是控制人体低氧反应降低的基因。
在 OSA 严重程度评估新指标方面,北京大学第一医院王广发教授团队研发的低氧负荷指标,与呼吸事件相关的心率变异、血管收缩负担等均相关;北京协和医院肖毅教授团队提出的睡眠呼吸受损指数,与心血管疾病死亡率和发病率相关。两者为判断病情严重程度、识别合并心脑血管疾病的早期信号提供了量化工具。
王玮教授团队的工作集中在治疗新技术的创建与转化。团队创建了远程遥控下颌滴定技术,可精准选择患者并设计个体化方案,建立了我国重度 OSA 患者口腔矫治器治疗的适应证。团队历经 15 年、获 5 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等支持,在国际上最先建立了面向动物和人类的上气道扩张肌功能训练新模式,相关装置获国家专利、已转化 2000 万元,可为每位患者节约医疗费用 1 万~3 万元。
在神经调控方面,武汉大学人民医院胡克教授团队对 15 例 OSA 患者应用颏舌肌经皮电刺激,可使 AHI 中位数降低 13.3 次/小时;南京医科大学张希龙教授团队则探索了膈神经刺激治疗中枢性睡眠呼吸暂停。
在此基础上,2025 版《成人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诊治指南》正式发布,为 OSA 的规范化诊治建立了面向精准化、个体化的风向标。
睡眠医学已成为 PCCM 学科建设的三大板块之一,OSA 则是多种慢性疾病共同的源头。临床中既要重视呼吸系统疾病的睡眠变化,也要重视睡眠呼吸障碍的早期识别;慢阻肺病与 OSA 重叠并非简单相加,须依表型和严重程度分层治疗。以 PCCM 学科建设为平台推动呼吸与睡眠共管,方能实现疾病的全周期规范化诊治。

中国医学论坛报社今日呼吸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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