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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SC 2026|胡必杰:侵袭性肺真菌病诊疗策略的重构——从风险识别、证据链诊断到精准抗真菌治疗

2026-06-01作者:壹生感染学院资讯
原创


侵袭性肺真菌病(IPFD)至今仍是重症感染领域最棘手的临床难题之一:死亡率高、诊断延误、治疗困难。它不像血流感染可以快速收集诊断证据,影像学缺乏绝对特异性,单一指标性能有限。临床医生往往必须在证据并不完整的时刻,就做出是否抗真菌、如何抗真菌的判断。

中华医学会第六次细菌真菌感染学术会议(BISC 2026)上,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感染病科主任胡必杰教授作了题为《侵袭性肺真菌病诊疗策略的重构——从风险识别、证据链诊断到精准抗真菌治疗》的报告。在这场报告中,胡必杰教授提出,面对正在变化的临床现实,IPFD 的诊疗策略需要一次系统性的“重构”。其核心不在于更积极地使用抗真菌药,而在于把不断更新的诊疗进展真正转化为临床决策能力。他将这场重构概括为三个层面的改变:


高危宿主改变——从经典免疫抑制人群,扩展到 ICU、病毒性肺炎、慢性肺病与新型免疫治疗人群;

诊断逻辑改变——从“单项阳性”判断,转向宿主、影像、病原、病程的“证据链”判断;

治疗决策改变——从经验惯性,转向分层、早启、监测、调整与适时停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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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必杰教授介绍《侵袭性肺真菌病诊疗策略的重构——从风险识别、证据链诊断到精准抗真菌治疗》

图来源:感知域

为什么要“重构”:

旧框架正在更迭


世界卫生组织(WHO)于 2022 年首次发布真菌优先病原体清单(fungal priority pathogens list, FPPL),将 19 种致病真菌按危害分级。其中烟曲霉被列为重要优先级病原体(critical priority pathogens),毛霉目与镰刀菌等位列高优先级组(high priority group)[1]。胡必杰教授强调,这份清单真正要提示的核心问题,不只是病原体感染的发病率,而是诊断延迟、治疗选择有限、耐药上升和研发不足这一组叠加的系统性矛盾,而侵袭性肺真菌病,正是其中最需要重构路径的领域之一 [1]


而在中国,真正的临床问题正在发生微妙的转变。胡必杰教授指出,过去常见的失误是想不到真菌感染,如今随着认知普及,这一问题正逐步减少,代而之的是另一类误区——把检出误作感染:


①非典型宿主中,曲霉和毛霉容易被漏诊;

②呼吸道标本检出念珠菌,绝大多数代表定植。胡必杰教授表示,即使呼吸道标本中念珠菌浓度很高,大概率仍不是念珠菌感染——真正的肺念珠菌感染极为罕见,通常需要组织侵袭的证据支持。

③单一阳性指标被过度解读;

④慢性肺曲霉病常被误作慢性细菌感染或结核后遗病变;

⑤分子检测,尤其是靶向高通量测序(tNGS)/宏基因组高通量测序(mNGS)一旦脱离临床场景解读,阳性报告结果极易诱发新的误治风险。


上述问题的本质都指向同一误区——脱离宿主背景与临床场景去解读检测结果。


人群重构:高危宿主改变,

诊断起点前移


传统高危宿主包括血液系统恶性肿瘤、中性粒细胞减少/缺乏、造血干细胞移植(HSCT)、实体器官移植(SOT)以及长期使用糖皮质激素或免疫抑制剂者。但胡必杰教授强调,当前更值得警惕的,是一批“非经典”的新场景:重症监护病房(ICU)的重症患者、重症流感或 COVID-19 感染之后、接受体外膜肺氧合(ECMO)/机械通气者、生物制剂或免疫治疗后人群,以及老龄、多病共存、慢性肺病患者。高危宿主,已不再只属于经典的免疫低下者。


ICU 时代的风险分层


2025年一篇聚焦 ICU 侵袭性肺曲霉病(IPA)新发危险因素的综述,将风险分为高、中、低三层 [2]



胡必杰教授特别提示两点:①除传统免疫抑制外,病毒感染、慢性阻塞性肺疾病(COPD)、肝病及重症状态本身都值得高度关注;②风险因素常常叠加存在,诊断因此更依赖临床场景与动态证据链,而非单一因素。


在上述因素的综合作用下,ICU时代下,IPA 的诊断起点已经前移——对于重症病毒性肺炎、失代偿性肝硬化、实体肿瘤、SOT 及长期激素/免疫抑制患者,乃至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ARDS)、机械通气、ECMO 与复杂心胸外科术后人群,一旦抗菌治疗后仍持续发热、呼吸衰竭加重或影像学提示病灶快速进展,就应主动启动 IPA 评估,并尽早进入“胸部计算机体层摄影(CT)+支气管镜/支气管肺泡灌洗液(BALF)+半乳甘露聚糖(GM)试验+培养+聚合酶链反应(PCR)/mNGS”的诊断路径。


病毒后场景:重症流感之后的流感相关肺曲霉病(IAPA) 与 COVID-19 相关肺曲霉病(CAPA)


IAPA和CAPA已成为不可忽视的并发问题。其机制不仅在于全身免疫抑制,更在于病毒感染导致气道上皮损伤、局部免疫失衡,再叠加 ICU 治疗、机械通气与激素暴露。一项纳入 10 项观察性研究、1720 例重症流感患者的系统综述与荟萃分析显示,IAPA 患病率约为 19.2%,并与 ICU 死亡风险增加相关 [3]。胡必杰教授提醒:没有典型血液系统疾病背景,并不等于真菌风险低;对抗菌治疗无效、影像学出现病灶快速进展、氧合恶化的重症流感后患者,应主动纳入 IPA 证据链评估。他指出,对于疾病的理解正从 IAPA 进一步扩展为更广义的病毒相关肺曲霉病(virus-associated pulmonary aspergillosis, VAPA)。


“新型受损宿主”与“免疫正常者”


现代免疫治疗与生物制剂正在改变感染风险谱,新型治疗带来新的免疫失衡,也可增加新的真菌感染风险。胡必杰教授强调,风险判断不能只看疾病名称,而要看:①免疫状态是否改变;②是否合并激素或免疫抑制治疗;③是否存在多重感染因素;④是否有既往抗真菌药物暴露。与此同时,免疫功能正常的个体,在高强度暴露场景下同样也有真菌感染的风险,例如:高浓度、一次性大量吸入孢子,也可诱发肺部感染。他在报告中举例:在因清理旧房扬尘、或翻动垃圾时吸入大量孢子而罹患霉菌感染的患者中,职业与环境暴露史有时正是诊断的关键线索。

综上,胡必杰教授认为诊疗的起点应当从传统的高危宿主谱,转向对真实易感状态的识别。


诊断重构:从“单项阳性”

到“多维证据链”


面对传统诊断路径的固有局限,胡必杰教授提出,现代诊断的价值不是等到明确诊断再行动,而是帮助判断是否应当尽早治疗、继续观察还是追加检查,并且支撑停药、降阶梯或方案调整的决策。因此,现代诊断的价值不只是提高阳性率,而是提高决策质量。


影像学表现的重构


在典型宿主,如中性粒细胞减少、血液肿瘤、移植患者中,结节/肿块、晕征(halo sign)、空气新月征(air-crescent sign)或空洞具有较强提示价值。而在 ICU、非中性粒细胞减少、IAPA/CAPA、慢性基础肺病及免疫治疗后等场景中,影像更多表现为实变、浸润、非特异性结节、空洞、坏死与气道侵袭,容易被漏诊,或被误认为细菌/病毒感染进展。胡必杰教授强调,没有晕征,也不能轻易排除真菌感染——现代场景的影像学表现,要看疾病的模式、病灶的变化速度以及演变过程,而不只是寻找经典征象。


支气管镜与 BALF 已成为重症患者证据链的重要入口


·直接观察的气道侵袭表现:溃疡、伪膜、斑块是侵袭性气管支气管曲霉病的重要临床证据;

·焦痂或坏死组织提示侵袭性霉菌感染,当结合快速坏死性病程或特定宿主背景,应特别警惕毛霉病;

·获取高质量 BALF,用于直接镜检、培养、GM 与 PCR,疑难、少见病原或混合感染时,可考虑 mNGS 作为补充;

·对存在可见病灶且操作风险可接受者,靶向活检有助于获得组织侵袭证据。


在了解上述支气管镜的应用价值后,我们得到一个临床启示:对抗菌治疗无效、影像快速进展,或出现气道阻塞/坏死表现的重症患者,在呼吸状态和操作风险允许时,应尽早评估并实施支气管镜及 BALF 检查。


检查目标的重构


胡必杰教授强调,现代检测手段不是为了寻找明确诊断的表现,而是寻找并组合最能改变决策的证据,应当综合考虑各个方法的优势和局限性。



mNGS 在中国的价值


胡必杰教授指出,mNGS带有鲜明的中国特色,适合在特殊临床场景中前移。mNGS在中国也与欧美存在客观差异:在国际上,多联 PCR 应用较多,而 mNGS 尚未获临床批准且价格高昂;在中国,多联 PCR 的覆盖与可及性仍有限,培养周期长、阳性率有限,涂片虽快但敏感性与菌种鉴别能力不足。相比之下,mNGS 不依赖预设病原,可同时识别曲霉、毛霉、少见霉菌及混合感染线索;随着检测成本下降、流程优化,它已具备影响早期治疗决策的现实条件。


但他同时划定了mNGS的应用边界:mNGS 阳性不等于侵袭性感染确立,结果必须结合宿主、影像、标本类型、GM/培养/病理证据、病程动态与治疗反应综合解释。


综上所述,诊断重构的本质,是构建一条综合证据链。 胡必杰教授将其归纳为五个维度:


·宿主因素:谁真正有风险?

·影像学:是否支持真菌感染模式?

·病原学/分子证据:是否提供一致性线索?

·病程动态:是否符合侵袭性感染演变?

·治疗反应:是否支持或修正当前判断?


侵袭性肺真菌病的诊断,不是单项阳性判断,而是多维证据链判断。



治疗重构:耐药时代的分层化精准治疗


在细菌日益耐药的背景下,首先需要改变的并非某一具体药物的选择,而是经验性治疗的整体决策逻辑。 胡必杰教授指出,随着突破性感染增多、非烟曲霉及少见霉菌愈发需要早期鉴定、本地流行病学数据的权重持续上升,经验性首选用药不再总是稳妥。与此同时,培养、菌种鉴定、药物敏感性试验与耐药机制检测的价值随之提升,抗真菌治疗正由“标准化路径”向“分层化路径”转变,即针对不同病原,采取不同治疗策略。 报告以一张对照表点明各类病原的治疗难点与决策提醒:



总体可以概括为:曲霉重在识别耐药风险,毛霉重在把握治疗窗口,少见霉菌重在准确鉴定与个体化治疗。


肺毛霉病:治疗窗口短,药物与外科必须同步考虑


胡必杰教授着重强调,疑似毛霉病不能等待培养明确后再启动治疗,如果伏立康唑无效,误用会延误重要的治疗窗口。依据毛霉病全球诊治指南 [4],两性霉素 B 脂质体是首选方案,初始通常为5-10 mg·kg-1·d-1;肾功能不全或无法耐受多烯类药物者,可考虑艾沙康唑或泊沙康唑;对存在可清除或可切除病灶者,应在抗真菌治疗基础上尽早评估外科干预——手术联合抗真菌治疗的生存结局可能明显优于单纯药物治疗 [6]


治疗启动策略:不是一律早用药,而是风险分层下的抢先决策


胡必杰教授将治疗启动时机分为三类

·高风险——尽早启动治疗,同时强化取证:如重症病毒性肺炎后持续恶化、影像快速进展或出现坏死/空洞/气道侵袭表现、BALF GM/PCR/涂片/培养已提供支持证据;临床高度怀疑时,等待确诊将明显延误治疗窗口。

·中等风险——优先强化检查,动态判断:当存在易感因素但证据尚不充分时,积极获取 BALF、GM、培养、PCR,必要时组织活检或 mNGS,再据病程动态决定是否启动。

·低风险——避免误治:当缺乏高危宿主与影像学支持、仅有单纯低质量呼吸道标本阳性,或念珠菌/环境真菌定植、污染可能性更大者,不宜贸然使用抗真菌药物。


初始治疗:单药还是联合? 证据支持的个体化选择


美国胸科学会(ATS) 2025 指南对确诊(proven)或疑似诊断(probable)的IPA 给出正式推荐:


初始可选择具抗霉菌活性的三唑类(mold-active triazole)单药,也可选择具抗霉菌活性的三唑类+棘白菌素(echinocandin)联合治疗;但该推荐为条件性推荐、证据质量低,现有证据尚不足以优先支持其中任一策略 [5]。临床决策需综合考虑病情严重程度与进展速度、既往唑类暴露及耐药风险、病原鉴定与药敏/耐药机制、药物相互作用与脏器功能、以及初始治疗后的动态反应。胡必杰教授特别提醒:ATS 的证据主要来自血液系统恶性肿瘤和/或 HSCT 患者,对 ICU 非中性粒细胞缺乏患者的最佳初始策略仍需更多高质量研究验证 [5]


综上所述,联合治疗并不是所有 IPA 患者的标准答案,单药也并非唯一默认方案;真正需要的是基于宿主、病情与耐药风险的个体化初始治疗决策。


治疗药物监测(TDM) 与 模型引导的精准用药(MIPD):重症患者精准治疗的必要组成


ICU 患者药代动力学高度不稳定,因此确保有效暴露、控制毒性是精准治疗不可或缺的一环。报告给出的管理建议如下:



胡必杰教授建议,在使用伏立康唑等三唑类治疗时,应配套相关药物浓度监测。他进一步指出,TDM有助于减少治疗失败与毒性,而MIPD则可能成为重症抗真菌治疗的优化方向。


疗程与停药,同样是精准治疗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精准治疗不仅包括“何时开始、怎么选药”,还包括“疗程多长、何时调整、何时停药”。胡必杰教授指出:影像上病灶吸收慢,并不一直等于要继续治疗,某些标志物持续阳性,也不等于必须无限延长疗程。 疗程决策应综合宿主免疫状态、病原类型、感染严重程度、临床与影像反应、病原学或标志物动态,以及是否达到治疗目标等多种因素决定。治疗终点不是 CT 完全吸收,而是感染控制、宿主稳定、复发风险可接受。


结语

从风险识别到证据链诊断、再到精准治疗,IPFD诊疗策略的重构,本质上是整条临床决策链的重建:高危宿主的边界在不断扩展,诊断依据由单项阳性转向综合证据链,治疗也在耐药时代由经验惯性走向分层决策。归根结底,这场重构的目的,是把不断更新的诊疗进展,切实转化为可落地的临床决策能力。

胡必杰教授总结:精准抗真菌治疗,不是更积极地使用抗真菌药,而是在“正确患者、正确时间、正确证据”的基础上,做出更早、更准、更可持续的决策。

审校 | 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感染病科 胡必杰 教授

整理 | 中国医学论坛报社 王天任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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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WHO fungal priority pathogens list to guide research, development and public health action. Geneva: WHO; 2022.

2. Elkhapery A, Fatima M, Soubani AO. Emerging Risk Factors for Invasive Pulmonary Aspergillosis: A Narrative Review. J Fungi (Basel). 2025;11(8):555.

3. Lu LY, Lee HM, Burke A, et al. Prevalence, Risk Factors, Clinical Features, and Outcome of Influenza-Associated Pulmonary Aspergillosis in Critically Ill Patients: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Chest. 2024;165(3):540–558.

4. Cornely OA, Alastruey-Izquierdo A, Arenz D, et al; Mucormycosis ECMM MSG Global Guideline Writing Group. Global guideline for the diagnosis and management of mucormycosis: an initiative of the European Confederation of Medical Mycology in cooperation with the Mycoses Study Group Education and Research Consortium. Lancet Infect Dis. 2019;19(12):e405–e421.

5. Epelbaum O, Marinelli T, Haydour QS, et al. Treatment of Invasive Pulmonary Aspergillosis and Preventive and Empirical Therapy for Invasive Candidiasis in Adult Pulmonary and Critical Care Patients: An Official American Thoracic Society Clinical Practice Guideline. Am J Respir Crit Care Med. 2025;211(1):34–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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