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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赵国光教授团队于国际医学期刊《新英格兰医学杂志》(NEJM)发表了题为“Chemogenetic Neuromodulation for Refractory Epilepsy(化学遗传学神经调控治疗难治性癫痫)”的文章,这是化学遗传学神经调控治疗难治性内侧颞叶癫痫伴海马硬化的首次人体探索,将“设计受体+惰性配体”这一药理学开关引入癫痫治疗,为化学遗传学神经调控用于耐药性癫痫提供了初步的概念验证,值得在更大规模的研究中进一步评价。
约30%的癫痫患者对现有抗癫痫发作药物(ASM)耐药。对药物难治性局灶性癫痫而言,致痫灶切除是控制癫痫发作最有效的手段,但其适用性受制于多方面因素:① 致痫灶位于语言、记忆或运动等功能区而难以切除;② 病灶呈多灶或双侧分布;③ 术后仍有相当比例患者不能达到无发作;④ 部分患者因顾虑认知与记忆风险而不愿接受手术。
在此背景下,神经调控成为不愿或不宜手术者的替代路径。迷走神经刺激、脑深部刺激与反应性神经刺激已在临床使用,但其共同特点是以“电场”作用于某一核团或某一区域,难以区分同一结构内不同投射亚群与不同细胞类型,因而在疗效与副作用之间缺少可精细调节的维度。
化学遗传学提供了另一条思路。经人工改造的G蛋白偶联受体可被惰性小分子选择性激活,而不受内源性配体干扰。本研究采用的hM4D(Gi)是人M4毒蕈碱型乙酰胆碱受体的突变体,对天然配体乙酰胆碱无反应,仅由低剂量氯氮平激活;激活后经Gi偶联使兴奋性神经元细胞膜超极化,从而抑制癫痫活动。载体以腺相关病毒(AAV)搭载CaMKIIα启动子(GA002),使表达限定于兴奋性神经元。该策略在小鼠颞叶癫痫模型中可长期抑制自发发作,在非人灵长类中可减弱皮质发作,但此前尚无人体数据:颅内递送能否充分覆盖致痫区、配体剂量如何确定、安全性如何,均属未知。
本研究共纳入3例伴海马硬化的难治性内侧颞叶癫痫(MTLE-HS)成年男性患者,年龄28~37岁,确诊癫痫10~25年,对至少两种ASM耐药,且既往未接受过癫痫手术。
干预分为两步:先在磁共振成像(MRI)引导下经海马内递送 GA002,术后观察2周;随后进入剂量探索期(第3~4周),口服氯氮平12.5 mg、每8小时一次,并在疗效评估期(第5~12周)维持该剂量。整个研究期间,患者继续服用与术前相同的 ASM,未作调整。
主要终点为安全性;关键次要终点包括癫痫发作频率、脑电图(EEG)检查中的癫痫样放电以及正电子发体层摄影(PET)所示的代谢改变,上述指标均由评估者以盲法判定。长期随访时间分别为12个月、8个月和8个月。
需要说明的是,该研究未设对照组,样本量仅3例,分析以描述性统计为主,不具备检验疗效的统计效能;其定位是回答“能否安全实施”,而非“是否确实有效”。
评估内容包括发作症状学(癫痫发作的临床表现)、MRI、18F-FDG PET,以及发作期—发作间期周期性EEG模式连续谱的分析。
上述分析结果一致地将致痫区定位于单侧硬化海马,并支持MTLE-HS的诊断。
手术当日,在术中MRI监测下采用对流增强递送(CED)将GA002(浓度2×1012个载体基因组/ml)注入目标海马。
为实时显示载体分布,将钆基对比剂与GA002按1∶500体积比混合,经MRI直接观察分布范围。
输注体积依据术前三维MRI所测硬化海马体积个体化确定,并设计3条立体定向轨迹,分别靶向海马头、海马体与海马尾,以最大程度覆盖靶区。
患者1、患者2、患者3的计划覆盖体积分别为2.42 cm³、2.10 cm³、2.36 cm³,相应输注体积为0.80 ml、0.92 ml、0.64 ml;术中MRI显示实际分布体积为2.30 cm³、2.27 cm³、2.31 cm³,对应覆盖比分别为95.04%、108.10%和97.88%。
平均输注时间119分钟,未见向脑室或蛛网膜下腔反流。
氯氮平按前述方案口服,给药后2小时的平均血浆峰浓度为 61.55 ng/ml,属低剂量暴露水平。
发作频率以术前2个月的记录为基线,按月均发作次数比较;
严重程度采用利物浦癫痫严重程度量表2.0版(LSSS,0~40 分,分值越高提示发作越重);
EEG以视频脑电图记录中每小时发作间期癫痫样棘波数计量;
代谢改变以18F-FDG PET双侧海马代谢不对称指数衡量,正值越大提示硬化侧相对低代谢越明显;
认知以蒙特利尔认知评估(MoCA)与简易精神状态检查(MMSE)评价,另评估生活质量;
不良事件由研究者判定,并经安全性审查委员会审核;同时进行术后影像学、实验室检查与脑脊液分析,重点监测粒细胞缺乏、癫痫发作加重与载体脱落。
在疗效评估期,3例患者的癫痫发作频率较基线平均下降 92.6%:患者1 月均发作由4.5次降至0.5次,患者2 由4.0次降至0次,患者3由4.5次降至0.5次;
第12周时,LSSS原始分值分别由13分降至2分、由9分降至0分、由13分降至9分;
每小时发作间期癫痫样棘波数分别由27个降至5个、由124个降至69个、由348个降至128个;
18F-FDG PET海马代谢不对称指数分别由15.27%降至2.14%、由28.62%降至13.37%、由22.32%降至6.26%;
生活质量评分总体改善,MoCA与MMSE未见具有临床意义的认知下降。
所有不良事件均为1级或2级;
术后影像、实验室及脑脊液检查未见具有临床意义的异常;
1例无症状性肝酶升高未予干预自行缓解;
未观察到粒细胞缺乏、癫痫发作加重、载体脱落或其他与治疗相关的影响。
长期随访(12个月、8个月、8个月)显示获益持续,前2例患者保持无发作。
患者3在氯氮平非计划性中断期间出现2次突破性发作,恢复用药后发作控制迅速恢复,此后未再发作。
A:患者1术前输注轨迹规划;B:患者1术中钆对比剂共输注下 GA002的MRI监测;C:患者1、患者2、患者3计划靶体积、实际分布体积与覆盖比的比较;D:化学遗传学神经调控治疗前后月发作频率;E:化学遗传学神经调控治疗前后LSSS原始分值。
该研究获得了MRI引导下海马内递送GA002联合低剂量口服氯氮平激活具有初步可行性与安全性的证据,为化学遗传学神经调控用于耐药性癫痫提供了初步的概念验证,值得在更大规模的研究中进一步评价,其意义可从三个层面理解。
既往神经调控以电刺激改变局部网络兴奋性,作用范围由电极几何形状与刺激参数决定;化学遗传学则把“调控”交给一对分子——只在特定细胞类型表达的受体,与只与该受体结合的外源小分子。这意味着抑制可以按细胞类型定向、按需开启、停药即关,为“精准调控”提供了不同于电场的作用维度。
CED联合钆对比剂共输注、术中MRI实时显示分布,使“基因治疗能否覆盖致痫区”这一长期难以量化的问题第一次在人体内被直接测量。3例覆盖比均在95%以上,为后续研究确立了可复制的递送与质控路径。值得注意的是,患者2的覆盖比达108.10%,即实际分布超出计划靶体积,提示覆盖并非越大越好——覆盖率与选择性(是否累及邻近功能区与正常海马)之间的平衡,仍须在后续研究中界定。
研究纳入的是致痫灶明确、可被充分覆盖且未接受过手术的MTLE-HS患者,干预期间未改动原有ASM方案,提示该策略具备与现有药物治疗并行的可能性。对病灶明确、但因功能风险不宜切除的患者,这是一条值得继续验证的路径。
第一,样本仅3例、开放标签、无对照、随访8~12个月,难以排除安慰剂效应、发作自然波动与氯氮平本身的作用;第二,AAV介导的转基因表达持久而难以撤销,“可逆”仅指药理学开关,而非基因层面;第三,氯氮平具有粒细胞缺乏风险,且在药理学上可降低惊厥阈值——以降低惊厥阈值的药物去激活抗癫痫开关,是该策略安全性评价中无法回避的张力,尽管本研究在低剂量暴露下未见发作加重与粒细胞缺乏;第四,患者3在停药期间出现突破性发作,说明疗效高度依赖给药连续性,依从性、供应保障与突发中断的应对须在方案中预先设计;第五,长期表达稳定性、免疫原性、抗AAV抗体对再给药的影响,以及剂量—效应关系,均尚未回答。
因此,这是一项设计严谨、执行精细的早期人体探索,证明了“这条路走得通”,但未证明“这条路走得多远”。对临床医师而言,它提示癫痫的调控思路正在拓宽;对研究者而言,真正的考验是接下来能否以对照试验回答疗效与长期安全性的问题。
中国医学论坛报今日神经编译整理
参考文献:Dai Y, Liu Q, Wang Y, Yu T, Zhang H, Weng D, et al. Chemogenetic Neuromodulation for Refractory Epilepsy. N Engl J Med [Internet]. 2026;395:1867–9. https://doi.org/10.1056/NEJMc2606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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