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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励志，求学济世以救国

1924年，沈渔邨出生于西子湖畔的一个普通职员家中。她的童年和少年恰逢中华民族最危难时刻。因此，她的求学济世之路，便始终与国家的命运同频共振。

1937年，淞沪会战爆发，刚上初中的沈渔邨被迫随家人离开杭州，逃至上海。1941年，太平洋战争突起，日军进入上海租界，她就读的扬州中学被迫关闭，又一次面临失学。1942年底，她与父亲冒险越过日寇封锁线，经浙东、江西、湖南、贵州，一路艰辛抵达昆明。面对烽火连天，山河破碎，民不聊生，一颗救国救民的种子在心底悄然生根。她深知，乱世之中，可选平坦之途，但身为中华儿女，应以救国救民为己任。于是，她毅然将个人理想融入民族救亡大潮，决心以杏林之术，负救国之责。1944年，她考入西南联大，自此和医学结下了不懈之缘。

1945年，“一二·一惨案”爆发，目睹师生血洒街头，她毅然投身民主运动。她在日记中写道：“目睹老师们以大无畏的革命精神支持民主运动，使自己深受教育，懂得我们这一代青年人负有争取  主、民族解放的神圣使命。”1946年，西南联大开始北返，沈渔邨选择了北京大学医学院。其间，她积极参加党领导的反美、抗暴、反饥饿、反迫害的学生运动。1947年秋，经地下党组织决定，沈渔邨撤至华北解放区，次年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1949年5月，沈渔邨回北京继续完成医学院的学业。1949年开国大典，游行队伍中的沈渔邨经过天安门，接受了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检阅。1951年 3月，沈渔邨从北京大学医学院医疗系毕业。

新中国成立之初，百废待兴，医疗卫生领域人才极度匮乏。同年，沈渔邨入选新中国首批留苏医学生，远赴莫斯科求学，最初攻读的是当时热门的抗生素药理专业，本可凭借此专业拥有光明的个人前途。但当时祖国亟需精神病学专业人才，她义无反顾地服从组织安排，转向当时最冷门、最艰难的精神病学研究。面对旁人的不解，她淡然道：“祖国和人民的需要就是我的志愿，我要为人民的利益去 工作。”这是她对祖国的庄严承诺，更是她救国初 心的生动写照。在莫斯科的求学时光，她以常人难以想象的投入，钻研专业知识，日夜苦读、潜心 研究，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学习中。1955年，她以优异的成绩从苏联医学科学院毕业，荣获斯坦汉诺夫突击手奖，她的照片更刊载于苏联《火箭》杂志封面，成为留苏学子中的佼佼者。学成之后，她没有丝毫犹豫，即刻踏上归国之路，将毕生所学带回祖国，以一身学识，赴祖国之约，在一片荒芜的精神病学领域，开启了筚路蓝缕的效国之路。

1953年，沈渔邨留学时在莫斯科医学院门口留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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躬身拓荒，笃行兴医以效国

沈渔邨有着令人艳羡的身份，开国少将钱信忠的妻子，身居名望之位，背靠坚实背景，本可选择安 逸的坦途，享受安稳的生活。但面对百废待兴的新中国，在报国初心激励下，她毅然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安逸，选择了精神病学这一荆棘之路。在学科发展举步维艰的年代，她以拓荒者的勇气、实干家的执着，践行着兴医效国的初心。

2005年，沈渔邨和钱信忠在北京家中的金婚纪念留影

她以敢为人先的创新精神，搭建起中国精神病学的学科框架，成为当之无愧的拓荒者。20世纪60年代初，她在国内率先创建精神（神经）生化研究室，开始开展神经介质与精神疾病及精神药物的关系研究，不仅开中国之先河，更居世界领先地位；为尽快控制患者病情，她带头创立人工冬眠疗法，给患者带来了生的希望；她指导多种精神药物开发，开展药代动力学研究，在国际上率先发表有关 “5-羟色胺”的研究论文，这项成果比1972年国 外学者在《自然》（Nature）期刊发表的相关报道早了整整8年，让国际精神医学研究舞台发出了响亮的中国声音。

她以仁心至善的医者本色，将人文关怀融入医学 实践，显现着兴医报国的温度。她率先提出了“以科学精神体现人文关怀”的理念，坚信“医生不仅是治病，我们治的是人”，倡导“对待精神患者的态度，是一个国家文明的标志”。在北京大学第六医院的建设中，从院址挑选到图纸设计，从资金筹措到环境营造她都亲力亲为，努力打造花园式精神病医院，让患者在温馨、舒适的环境中接受治疗；她主张精神病患者要尽量过正常人的生活，废除约束患者的封闭式旧管理模式；为新入院患者开欢迎会、举办医患舞会，带领患者上街看电影。这份人文关怀，诠释着她“毕生为患者服务”的初心，成 为她兴医报国的重要底色。

1974年，她从我国社会人文特点出发，在北京海淀区11个公社、19万农业人口中率先开展农村家庭社区精神病防治试点工作。每天从医院搭乘郊区公共汽车到公社，再从公社骑自行车到大队，一次就需要3个小时。她多次从自行车上摔下来，膝部受伤，仍坚持走到患者家中访视。经过不懈努力，打造出享誉全国的“海淀模式”，并在全国推广，让数千农村精神病患者获得规范治疗，为基层精神卫生防治工作提供了能复制、可推广的宝贵范本。

她放眼世界，推动中国精神病学与国际接轨，提升学科的国际话语权。1979年，她作为访问学者赴丹麦、英国、瑞士的精神病学研究机构参观学习，深切感受到中国与世界的差距。1980年3月，她多方奔走，终于在原有精神病学研究室的基础上建立精神卫生研究所（现北京大学精神卫生研究所、北京大学第六医院），成立仅3个月就与世界卫生组织（WHO）举办第一个研讨会，并于 1982年推动成立WHO在华首个精神卫生研究与培训中心。她先后争取WHO资助，在全国举办40 多次精神病学讲习班。1982年，她组织完成新中国第一次大范围精神疾病流行病学调查，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份科学反映我国精神疾病流行状况的完整资料。1986年，她应邀参加第138届美国精神病学年会做特约报告，同台报告的还有三位诺贝尔奖获得者，她是第一个登上如此高规格讲台的亚裔血统精神病学家。会后，韩国、日本等亚洲代表激动地自发组织聚餐会，庆贺有亚洲代表首次在如此高规格的学术会议上演讲。

1982年，沈渔邨陪同N.Sartorius到山东莱阳基层参观考察

她以笔耕不辍的坚守，留下了传世的学术巨著，为学科发展积累了珍贵文献。在国内精神病学参考书匮乏的年代，她牵头翻译苏联《精神病学》教科书，填补了国内学术空白。1978年，她发起编写大型参考书《精神病学》，作为主编，从1980年第一版到2009年第五版，她倾注毕生心血，持续修 订更新，将最新的研究成果与临床经验融入其中，让这部著作始终紧跟学科发展前沿。从第六版 起，该书更名为《沈渔邨精神病学》，以铭记她为学科发展作出的不朽贡献。她还创办《中国心理卫生杂志》，曾任《中华精神科杂志》首任总编辑，为精神卫生领域的学术交流搭建了重要平台。

数十年的拓荒耕耘，让她收获了累累硕果，成为享誉中外的医学泰斗。她历任北京医学院第三附属医院精神科主任、副院长，北京大学精神卫生研究所所长，WHO/北京精神卫生研究与培训合作中心主任；1986年当选挪威科学文学院外籍院士，1997 年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她还先后荣获全国三八红旗手、全国残疾人康复工作先进个人、中国医师协 会首届杰出精神科医师奖、北京大学第三届蔡元培奖、国华杰出学者奖、十大医学泰斗等多项荣誉，这些荣誉的背后，是她一生躬身拓荒、笃行兴医的不懈付出，是她报国初心的最好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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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德育人，托举后学以兴国

国家进入现代化建设，民族复兴的道路就在脚下，极大地激励了沈渔邨的斗志。她深知，医学领域的竞争，归根到底是人才的竞争，培养高端医学人才，比完成几个课题、取得几项成果更为重要；一个沈渔邨的单打独斗，难以支撑起中国精神卫生事业的未来，唯有培育出千千万万个沈渔邨，才能让我们的事业薪火相传、生生不息，才能真正实现 医学兴国的目标。

沈渔邨院士十分重视人才的品德修养。她认为，品德修养既要靠说教，更要靠示范。她常用“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自勉，一生奉行“干净地做人、做学问，专心做事”的准则，她倡导医者不仅要有精湛的医术，更要有高尚的医德，对患者要心怀敬畏，对事业要心怀赤诚，对社会要心怀责任。她的学生深有感触地说，沈老师淡泊名利、无私奉献，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事业中，从不计较个人利益；她为人正直、真诚坦荡，对待同事与学生，始终做到当面直言批评，背后极力维护；她始终坚守职业道德，用行动诠释了唯有坚守本心、砥砺德行，才能在医学道路上行稳致远。

沈渔邨院士认为，立实是人才培养的基础，要接地气、踏实地。求真务实、工作落实是她的做事品格。下乡调研时摔伤膝关节，第二天便绑着支架坚持查房；出差返京后，提着行李直奔医院，不愿浪费一分钟工作时间；深夜里，她为学生修改论文、指导研究，即便次日要出国，前一晚仍熬夜工作。一丝不苟、精益求精是她的工作态度。每一项研究、每一次诊疗、每一个方案，都反复推敲、严格把关。得意弟子于欣回忆，他还是小医生时，所里请国外专家做培训，他担任翻译，一个术语只讲了缩写没说全称，受到老师的当众批评。在她的影响下，“将每一件小事做到极致、每一项工作落到实处”已经成为大家的习惯。不畏困难、勇于担当是她的基本要求。她注重在工作中培养学生敢于负责的精神，争先创优的勇气，解决问题的能力。在医院评“三甲”时，时任北京大学第六医院院长的崔玉华教授存在畏难情绪，她斩钉截铁地为后辈鼓劲，并在具体工作中出主意、想办法，帮助解决困难。

沈渔邨院士要求学生格局要大、视野要宽、目标要远；要有引领潮流的探索精神，敢为人先的创新精神。她始终紧盯国际学术前沿，为学生搭建广阔的发展平台，1980年后，她推动北京大学精神卫生研究所先后派遣285人次出国进修，让讲师以上的专业人员全部赴海外学习，为年轻学者打开了国际视野。1985年，她聘请美国夏威夷大学精神科教授曾文星为客座教授，每年为医院开展心理治疗培训。她在学科内营造出“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学术氛围，让留美、留苏、留日归来的学者各展所长、彼此交流，鼓励学生大胆探索、勇于创新，让学科发展充满活力。她善于观察每一位学生的特点，因材施教，为他们量身定制专业发展方向。她甘当人梯，给年轻人创造机会，推荐年仅36岁的副主任医师于欣任精研所常务副所长，最终使其成长为中国老年精神病学的领军人物。

她是我国精神卫生领域第一位博士生导师、第一位博士后合作导师。从课堂上谆谆教诲，到临床中言传身教，从国内人才培养，到国际交流深造，她为中国精神卫生事业培养了大批高端人才，成为学科发展的中坚力量。他们手持接力棒，传承着她的仁医大爱，践行着她的兴国夙愿。

她不仅培养学生，更注重家教传承。丈夫钱信忠是原国家卫生部长，他们相识于留苏期间，回国前夕结为伉俪。钱信忠曾开玩笑地说：“沈大夫嫁给了精研所。”这话浸透着丈夫对她满满的欣赏与宠爱。他们的家风家训深深影响了两个女儿。大女儿钱家华凭借自己努力获得免疫学博士学位，在美国从事科研工作直至退休。二女儿钱家鸣成为我国消化病学领军人物，是北京协和医院消化内科主任医师、教授、博士生导师，曾任中华医学会消化病学分会副主任委员，同时还兼任《中华消化杂志》《中华医学杂志英文版》等多本核心期刊副总编。2019年，钱家鸣和母亲沈渔邨同时入选第三届“国之名医·特别致敬”榜单，两代名医一对母女的故事成为中国医学界的一段佳话。

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中国医学论坛报社 佟艳华整理，感谢钱家鸣教授审阅

图片来源《沈渔邨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