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过去十几年里，我们对成人病毒性肺炎的认识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徐九洋医师开门见山地指出。2010年以前，中美两国的社区获得性肺炎（CAP）指南均未对病毒性肺炎进行单独描述。然而，随着病原学检测技术的进步，这一局面被彻底打破。

曹彬教授团队在2019年发表的全国多中心研究指出，中国成人住院CAP患者病毒检出率高达39.2%。除了流感病毒和今年新出现的新冠病毒，鼻病毒、呼吸道合胞病毒（RSV）、偏肺病毒及腺病毒等，同样是导致成人重症肺炎的重要病原体。

“更关键的是，这些病毒不仅会导致重症肺炎，还会引发类似细菌感染的Sepsis，也就是病毒性感染中毒症（Viral Sepsis）。”徐九洋医师强调，Viral Sepsis是指宿主对呼吸道病毒感染反应失调导致的危及生命的器官功能障碍。由于长期未获重视，当患者以Sepsis状态入院时，临床往往习惯性地给予广谱抗生素治疗，这对于仅由病毒引起的感染而言不仅无效，反而可能延误抗病毒治疗并加剧抗生素滥用。

为了精准刻画Viral Sepsis的临床特征，徐九洋医师展示了中日友好医院曹彬教授、詹庆元教授团队发表在《欧洲呼吸学杂志开放研究》（ERJ Open Res） 上的一项单中心回顾性研究。该研究纳入了292例入住中日友好医院内科重症监护病房（MICU）的肺炎Sepsis患者。为排除“混合感染”干扰，研究团队依托支气管肺泡灌洗液（BALF）宏基因组二代测序（mNGS）检测，严格界定了原发病原体，最终筛选出191例Viral Sepsis患者与101例细菌性脓毒症（Bacterial Sepsis）患者进行对比。

研究结果打破了以往认为“病毒Sepsis预后比细菌轻”的误区。数据揭示，Viral Sepsis患者的病情往往更加凶险。

• 氧合更差与免疫抑制  Viral Sepsis组的氧合指数显著更低[氧合指数（PaO₂/FiO_2） < 100的比例高达53%，细菌组仅为27%]；同时，患者淋巴细胞显著减少，CD₄⁺ 和 CD₈⁺ T细胞水平更低，提示其不仅存在严重的呼吸衰竭，更伴随着深度的免疫抑制。

• 临床结局更劣  Viral Sepsis组发生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ARDS）的比例、继发感染的比例均显著高于细菌组；在使用体外膜肺氧合（ECMO）等高级生命支持的比例及重症监护病房（ICU）死亡率上，也处于更高水平。

“我们的研究证明，呼吸道病毒感染同样可以导致极其严重的Sepsis，且后续进展极快。”徐九洋医师总结道。

在刻画Viral Sepsis的时间线时，徐九洋医师为临床提供了一个重要的动态观察窗口。通常，患者起病约9天出现全身炎症反应综合征（SIRS）和ARDS，收入ICU的时间平均在起病两周左右。而最致命的转折点，往往发生在收入ICU后的第4天左右——继发细菌感染。

研究显示，单纯Viral Sepsis患者如果未发生继发感染，其ICU死亡率仅为23%；然而，一旦在病程中继发细菌感染，死亡率将飙升至惊人的63%。

“这意味着，如果患者以Viral Sepsis收入ICU，我们必须竭尽全力避免其出现继发细菌感染。”徐九洋医师提醒道。此外，存在多系统SOFA得分的Viral Sepsis患者预后更差，高龄、免疫低下、合并冠心病等均为死亡的独立危险因素。

报告最后，徐九洋医师直面了当前领域的关键痛点：如何早期鉴别病毒与细菌？如何有效治疗？

在生物标志物方面，传统的降钙素原（PCT）和C反应蛋白（CRP）虽然在细菌组中整体偏高，但两组间存在巨大交叉，单靠PCT阴性无法确诊病毒感染。目前国际上正尝试通过多靶点联合[如肿瘤坏死因子相关凋亡诱导配体（TRAIL）、干扰素γ诱导蛋白（IP）-10、CRP三联蛋白]或外周血45个基因表达量的快速检测评分来精准区分，但其在国内的临床普及与成本优化仍需时间。

在治疗手段上，面对缺乏广谱抗病毒药物的现状，靶向宿主的抗炎治疗成为破局关键。徐九洋医师特别分享了曹彬教授团队今年5月发表于《胸》（Chest）的一项重磅成果^[1]——针对补体C5a的单克隆抗体（STSA-1002）的Ⅱ期临床试验。数据显示，该药物能显著降低病毒感染导致ARDS患者的28天全因死亡率，为Viral Sepsis的免疫调节治疗带来了曙光。

中国医学论坛报社今日呼吸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