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皮书中最引人注目的数据，并非接近半数的采用率，而是值得关注的信任度水平——全球仅有37%的临床人员认为当前AI工具值得信赖。在美国等成熟市场，这一数字更低至19%。“这个数据释放了一个非常清晰的信号。”贾旭明博士分析道，“医疗是一个高风险、高责任的场景。对于医生来说，AI不仅要有能力、有算法，更要被医生认为靠得住。”她指出，临床人员对AI的关注焦点已经发生了本质转移：过去大家更关心“AI能不能做更多事情”，现在大家更关心“AI能不能被信任”。

与此同时，白皮书数据也揭示了一个值得注意的分化：临床专用AI工具在实用性、可靠性、安全性和权威性上的评价，普遍高于通用型AI工具。这似乎意味着，医疗行业正在从通用工具的“尝鲜期”，走向临床级工具的“整合期”。

“专业AI医疗工具的使用率通常会低于通用型AI，这在一段很长时间内应该都会存在。”相鹏教授直言不讳，“为什么？因为医疗是一个非常严肃的场景。只要医疗决策足够严肃，涉及健康与安全，就注定不会用通用AI的方式去处理。”

在全球医疗AI行业共同面对信任难题的背景下，中国正在走出一条独特的制度构建之路。相鹏教授透露，在他看来，人工智能大模型要真正进入医疗环节，必须打通“备案、测评、验证、应用”四个关键环节——这不是某一个企业的责任，也不是某一个产品的责任，而是整个行业领域需要共同推进的系统工程。

“备案这个环节往往是面向患者端的人工智能。”相鹏教授解释，当AI绕过医生直接向患者提供诊疗建议时，仅靠网信办的大模型备案远远不够，还必须通过行业主管部门的专业备案，相关标准也正在制定中。

更具前瞻性的是“测评—验证”双轨制。测评是在实验室环境下检验AI的技术参数和准确性指标；而验证则是让AI进入真实临床环境，与医生的决策进行对照。相鹏教授透露，浙江省即将成为全国首个启动AI临床验证中心的省份。“一颗药在实验室测试通过了，在动物身上通过了，最后一个环节仍然要到真人身上做临床验证实验，必须通过这个真实世界验证的环节才能使用。AI在医院嵌入工作流，也会有这样一个验证环节。”他说。在全球范围内，这种由政府引导、多主体参与、贯穿AI全生命周期的治理框架，正逐渐成为医疗AI治理的基础条件。

信任的建立不仅依赖于制度框架，更需要可验证的实践成果。相鹏教授以浙大二院的实践为例，揭示了AI得以真正进入核心临床工作流的关键目标：性价比。“未来两到三年，决定大模型能否进入临床工作流的主要问题在于核心医疗能力是否能满足临床需求、管理需求和服务需求。”

他以该院落地的一套“精准增益智能体”系统为例：该系统聚焦于帮助患者精准找到对应专家和学科会诊，投入成本可控，而产出显著——一年内超过一万名患者受益。“在这种投入性价比合适的情况下，AI会比较容易融入临床核心工作流，医务人员也比较容易接受。”这套系统目前已在多个省份的多家大三甲医院开展多中心研究，取得了良好效果。相鹏教授的结论是：“这个业务嵌入点很难找，需要临床人员、技术人员和医院管理者共同努力。”

值得注意的是，相鹏教授明确表示：即使在AI辅助效率极高的场景下，最终决策权始终属于医生。“不管是肺结节自动识别这样的成熟工具，还是新一代大模型应用，医疗行业全行业都一致认为医生的最终决策权，才是真正决定患者治疗的权力。”他强调，“责任永远不会推给AI。在人命关天的医疗领域，一切还是最终由人来做最后决策。”

白皮书显示，79%的受访临床人员认为掌握AI工具将成为未来培训和能力建设的必备要素。这意味着，信任关系的建立不仅取决于制度和技术，还取决于人——医生的AI素养。贾旭明博士将未来医生需要具备的AI能力归纳为四个层次：第一，理解AI——知道AI如何工作、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第二，评价AI——具备对AI输出结果的基本判断力；第三，融入AI——善于将AI工具嵌入自己的工作流程；第四，规范使用AI——涉及患者安全、隐私保护、伦理边界和责任归属。

“未来医生的核心竞争力，不会仅仅满足于掌握书本知识和一般诊疗知识。”贾旭明博士说，“它考验的是医生能否在复杂临床场景里，应用AI给予的信息和智能工具辅助，做出更好的判断。”

在对AI的期待日益务实、对AI的审视日益严格的背景下，相鹏教授用“第二双眼”来描述他对医疗AI的角色认知。“第一双眼仍然是医生本人，第二双眼是因为你的眼睛是有物理学极限的。人类的肉体、精力、生命是有上限的，能力和知识结构也有上限。我们的上限能不能用AI来加快或者提升？”他以影像识别为例：AI能快速标出疑似病灶的位置，并给出判断依据和决策链条，这样医生就能高效验证、快速决策；但如果AI只给结论、不给依据，就得不到医生信任。

在他看来，医疗AI的信任建立是一个渐进过程——从科研环节开始，医生逐步感受到AI的工作越来越接近人的判断、目标也越来越一致，信任才会从科研场景向临床场景延伸。“只有当准确率在可接受范围之内、AI能帮我们做得更快更好，我们才能够接受和信任，但这不是无条件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