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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北京协和医院 王文君 付瀚辉 毛晨晖
患者女性,40岁,因“左面部肿胀8年,言语不清、左肢体无力7年余”于2024年11月收住入院。
2016年6月,患者因面部撞击后出现左侧面部红肿,多次使用“抗生素”(具体不详),改善后仍有反复,劳累后出现言语不清、左上肢无力、持物不稳。
2017年2月,完善头颅磁共振成像(MRI)可见广泛大脑皮层短T1、Flair高信号(图1、图2),腰穿未见异常,口服醋酸泼尼松30 mg qd治疗后出现浮肿、左下肢行走拖曳。出院查体:左侧鼻唇沟浅,左侧口角下垂,出院1月醋酸泼尼松逐渐减停,水肿消退后左下肢无力较前稍好转,复查头颅MRI:异常信号较前减轻(图3)。
图1:2017年2月14日头颅MRI未见明显异常(自上至下依次为T1、T2、DWI、增强序列)
图2:2017年2月27日头颅MRI+DWI:广泛大脑皮层短T1、Flair高信号(自上至下依次为T1、FLAIR、DWI序列)
图3:2017年4月头颅MRI:大脑皮层广泛异常信号较前减轻(自上至下依次为T1、FLAIR、DWI、增强序列)
2017-2019年,患者逐渐出现左侧闭目无力、反应变慢,言语不清及左下肢无力缓慢加重,无法正常交流,行走需搀扶。2020年3月,复查腰穿未见异常,头颅MRI提示脑萎缩改变(未见影像),未予特殊治疗。
2021-2023年,患者左侧面部水肿及口角下垂、言语不清、肢体无力均较前减轻,持物、行走变稳,交流时他人可稍听懂。2024年10月,患者言语不清、左侧肢体无力症状再次加重,我院门诊完善头颅MRI+SWI可见脑萎缩改变,颈胸髓MRI未见异常信号,2024年11月,为进一步诊治收入我科。
病来患者逐渐出现面部、小腿皮肤发硬发紧,入院前1月发现右上臂皮下串珠样结节,病程中否认发热。起病来患者精神、食欲可,体重无明显下降,小便正常,长期便秘。自幼易“感冒”,秋冬季遇冷后出现全身网状紫纹,双小腿、双手明显,否认脱发、光过敏、口眼干、反复口腔及外阴溃疡、关节肿痛、雷诺现象等。
2017年发现肝脏血管瘤,幼时磕伤后右侧额部遗留瘢痕伴皮肤变硬。
无特殊,一弟弟体健。
双颊皮肤发红,面部、小腿皮肤硬性水肿样表现,余皮肤软。右额有一陈旧线样瘢痕,左侧面部略肿胀,右上臂串珠样皮下结节,无压痛,活动性差,双手、双小腿网状青斑。
神清,言语不清,找词困难,简易精神状态量表(MMSE)22分,蒙特利尔认知评估(MoCA)20分(计算、记忆、语言、执行、书写、视空间均有受累)。眼动充分,双侧角膜反射存在,张口略受限,双侧咬肌对称有力,双侧额纹消失、闭目力弱,左眼闭合不全,左侧口角低垂,下颌反射(+),软腭抬举可,悬雍垂居中,咽反射可引出,舌肌无萎缩纤颤,余颅神经查体未见异常。
双上肢近端肌力5级,双侧屈伸肘、左腕背伸肌力4级,左侧握力差,分并指力弱,双下肢肌力5级,双下肢肌张力高,左侧明显,左上肢腱反射亢进,左侧膝腱反射亢进伴泛化,左侧髌阵挛(+),双侧踝阵挛(+),左侧持续,右侧不持续,双下肢病理征(+),行走双下肢痉挛步态。双手轮替笨拙,双手指鼻稳准,双侧跟膝胫试验完成可,感觉查体及脑膜刺激征未见异常。
血常规、尿常规、便常规、肝肾功能、血脂4项、凝血象、血沉、超敏C反应蛋白(hs-CRP)、感染4项未见明显异常。
布氏杆菌凝集实验(BST)、结核感染T细胞检测(T-SPOT.TB)、抗链球菌溶血素O(ASO)、莱姆抗体、PPD试验、痰抗酸染色:阴性。
血+尿免疫固定电泳、血清蛋白电泳、血轻链2项、免疫球蛋白3项、补体2项:阴性。
抗核抗体(ANA)(17项):颗粒型 1:80(+);
血管紧张素转换酶(ACE)、免疫球蛋白G(IgG)4项、抗磷脂抗体谱6项、抗神经节苷脂抗体、ANCA相关血管炎抗体谱4项:阴性。
TB细胞亚群:T%、T# 、T4# 、T8#↓,B% 、B#↑;
细胞因子12项包括IL-1β、INF-α、TNF-α、INF-γ等均正常范围;
腺苷脱氨酶(ADA)、ADA2:阴性。
脑脊液(CSF):压力100 mmH2O;常规:白细胞 1*106/L;生化:蛋白0.59 g/L↑;细胞学、抗神经节苷脂抗体、副肿瘤抗体、特异IgG寡克隆区带(SOB)、单纯疱疹病毒抗体、巨细胞病毒(CMV)-DNA、EB病毒(EBV)-DNA:阴性。
全外显子基因检测未见致病变异。
瞬目反射:左侧面神经损害;
NCV+EMG:未见肯定神经源性及肌源性损害;
BAEP、SEP:未见明确异常;
EEG:前部导联为著可见少量散在5-7Hz节律及活动,轻度不正常脑电图。
右上肢皮下结节:符合脂膜炎(结节性血管炎引起可能性大);
左下肢胫前皮肤:表皮角化过度,毛囊角栓形成,棘层萎缩,真皮浅层血管周围少量淋巴细胞、组织细胞浸润(图 4)。
图4:皮肤活检结果(左图:右上肢皮下结节;右图:左下肢胫前皮肤)
经皮肤科、免疫科、神经科等多科会诊查房后,考虑患者病情复杂,出院后组织罕见病多学科会诊。
1. 双侧面瘫、肢体僵硬原因待查;
2. 皮疹;
3. 皮下结节;
患者出院1月后进行罕见病多科会诊:患者自幼易“感冒”,同时存在皮肤网状青斑+神经系统症状,免疫筛查无阳性发现,整体倾向于自身炎症性疾病,建议进一步完善I型干扰素相关基因(ISGs)分析。
患者再次取下肢皮肤活检,进行RNA-Seq检测,完善ISGs分析。结果显示:与正常对照相比,患者IFI44L和RSAD2表达上调,提示干扰素通路病理性激活。结合病史及其他检查结果,支持自身炎症性疾病,I型干扰素病可能。患者在加用JAK抑制剂——托法替布5 mg bid后行走步态有改善,皮肤无明显变化。
本例患者起病隐匿,临床症状不典型,以神经系统和皮肤软组织多系统受累为核心特征,且对中等剂量激素治疗反应不佳。经过多次查房讨论和相关科室会诊,逐一排除了特殊病原感染、系统性自身免疫疾病、硬皮病和淋巴增殖性疾病等可能。临床虽高度疑诊干扰素病,但WES未能提供明确分子遗传学证据。
通过罕见病多学科讨论和皮肤组织活检RNA-seq,发现ISGs中IFI44L与RSAD2表达特异性上调,据此明确诊断为自身炎症性疾病(考虑Ⅰ型干扰素病可能)。后续患者对JAK抑制剂治疗表现出一定疗效,进一步佐证了该诊断的合理性。
Ⅰ型干扰素病是由干扰素介导的自身炎症性疾病,自身炎症性疾病(AIDs)是一组由基因突变导致其编码蛋白改变,固有免疫失调,最终引起全身或器官炎症反应的疾病,其特征是反复或持续的炎症(急性期反应物升高),并缺乏适应性免疫系统的主要致病作用(自身反应性T细胞或自身抗体产生)。不同类型的AIDs临床表现不同,通常有多系统/器官受累。卒中是DADA2最常见的神经系统表现。
Ⅰ型干扰素半衰期较短且在体液中含量可能极低,直接检测干扰素蛋白有时较困难,因此检测ISGs的表达水平被视为评估干扰素反应的“金标准”。ISGs的常见检测方法分为mRNA水平(最常用、最灵敏,包括RNA-seq)、蛋白水平和报告基因水平三个层面,IFI44L被广泛认为是最敏感且稳定的核心基因之一,表达升高提示Ⅰ型干扰素通路激活,IFI44L单基因检测可作为Ⅰ型干扰素病的快速筛查工具,阳性者再通过多基因模型验证以提高特异性。
自身炎症性疾病常有多系统受累,当皮肤和神经系统同时受累时,需要考虑自身炎症性疾病,诊断需要结合病史和辅助检查(包括与自身免疫病鉴别的自身免疫抗体),可疑皮损推荐进行皮肤活检。神经科医师需要重视体格检查,神经系统之外的系统性查体也不能忽视,神经系统外的其他症状体征可能是诊断的重要线索,系统性疾病的诊疗需要多学科共同合作。
[1] 付瀚辉,王文君,刘雅萍,等. 从床旁到分子诊断——一例以皮肤硬肿、 肢体无力为表现的罕见自身炎症性疾病的多学科诊疗 [J]. 罕见病研究, 2026,5 (2): 207-213. doi: 10.12376/ j. issn. 2097-0501. 2026. 02. 011.
[2] 沈敏,青玉凤,史晓飞,等.自身炎症性疾病诊断规范 [J].中华内科杂志,2021,60(12):1129-1138.
[3] Adang LA, D'Aiello R, Takanohashi A, et al. IFN-signaling gene expression as a diagnostic biomarker for monogenic interferonopathies. JCI Insight. 2024;9(14):e178456.
[4] Zhao M, Zhou Y, Zhu B, et al. IFI44L promoter methylation as a blood biomarker for systemic lupus erythematosus. Ann Rheum Dis. 2016;75(11):1998-2006.
本文经作者本人授权发表,全文正式发表于《罕见病研究》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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