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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消化门诊中，以上腹饱胀、早饱、餐后不适、上腹隐痛为表现的消化不良症状是较常见的，但临床不能将其视作普通“小胃病”。事实上，消化不良的诊疗关键，在于精准甄别器质性病变与脑-肠互动障碍所致的功能性消化不良。相似症状既可见于功能性消化不良（FD），也可能是隐匿消化性溃疡、慢性萎缩性胃炎、早期胃癌等高危器质性疾病。因此，临床诊疗不可仅简单对症给药，需依托规范化诊断流程、罗马V诊断标准及其他权威指南共识，通过器质性疾病筛查、FD亚型区分、分层评估及个体化方案指导，实现精准诊疗。本文简要梳理FD发病机制、预警征象、分型要点、辅助检查原则及特殊人群评估策略。
目前认为，FD的发病机制十分复杂，多种因素互相作用，导致疾病发生与迁延。循证医学证据表明[1-2]，肠-脑互动障碍是FD发生发展的核心机制。其中，内脏高敏感性是首要的病理基础，累及约60%的FD患者，会让胃部不适被不断放大、不适感持续存在；还有近40%的FD患者合并胃排空延迟，引发早饱、餐后饱胀等胃肠动力障碍表现。此外，情绪压力、饮食不规律、幽门螺杆菌感染、十二指肠低度炎症等因素，也会不断叠加、协同致病。可以用一个简单比喻理解内脏高敏感：健康人的胃肠神经感知“灵敏度正常”，正常进食、胃部自然扩张，不会产生不适感；而FD患者的胃肠道神经处于“过度灵敏、音量放大”状态，同样程度的胃部刺激，信号会被倍数放大并传导至中枢，持续诱发腹胀、上腹隐痛、胃部异物感等。
快速区分器质性与功能性消化不良，是首诊分诊的核心步骤，而警报征象是最高效、最关键的鉴别依据。参照美国胃肠病学会（ACG）和加拿大胃肠病学会（CAG）制定的2022年联合指南[3]，以及《2022中国功能性消化不良诊治专家共识》[1]，警报征象并非普通的可疑不适，而是提示潜在严重器质性病变的信号。一旦出现相关表现，即高度提示存在器质性病变可能。
多年前，国内文献已明确，消化不良的警报征象包括：消瘦（近3个月体重下降幅度＞10%）、呕血或黑便、贫血(如眼睑、甲床、唇色苍白)、上腹部包块、频繁呕吐、吞咽困难、发热、黄疸、年龄>40岁、有消化道肿瘤家族史、消化不良症状进行性加重等[4]。若出现任意一项警报征象，或症状反复发作、程度较重，均需及时就医完善检查明确病因。
罗马V诊断标准是目前全球FD分型诊疗的金标准，其核心价值是将笼统的功能性消化不良，精准划分为餐后不适综合征（PDS）与上腹痛综合征（EPS）两大核心亚型，同时包含症状更为复杂的重叠型[5]。其中，PDS的病理生理机制以胃肠动力障碍为核心，典型表现为餐后饱胀、吃一点点就饱，症状多与进餐密切相关。想要确诊，需满足病程≥6个月，且近3个月每周至少发作2日；EPS则以内脏高敏感、对胃酸刺激的低耐受度为特点，以中上腹隐痛、上腹烧灼感为典型症状，症状与进食无固定关联且排便后无法缓解，要求病程同样满6个月，近3个月每周至少发作1日；如果同时具备两类亚型的症状，就属于重叠型FD，临床诊疗难度更高[6]。
精准分型是FD个体化对症治疗的核心依据，直接决定临床用药的方向。PDS的核心问题是胃排空延迟、胃容受性舒张不足，临床首选促动力药物干预；EPS源于胃酸刺激与黏膜高敏感，一线采用质子泵抑制剂（PPI）抑酸治疗；重叠型患者往往需要联合促动力与抑酸药物协同治疗。多潘立酮作为外周选择性多巴胺D₂受体拮抗剂，是PDS一线优选药物，可有效协调胃肠蠕动、改善胃动力。其标准用法为10mg、每日3次，餐前15-30分钟服用，疗程2~4周。依据《多巴胺D₂受体拮抗剂消化专科合理应用中国专家意见（2020）》[7]，整体安全性良好。
各类辅助检查的分层、精准选用，是消化不良规范诊疗中的重要一环。其中，胃镜检查是排查上消化道器质性病变的金标准，可直观识别溃疡、食管炎、萎缩性胃炎，以及早期肿瘤，检查中，还能同步取黏膜活检，但并不是所有患者都需要常规进行胃镜检查。对于40岁以上新出现胃部不适、存在警报征象、经验性治疗4-8周无效，或有肿瘤家族史的高危人群，需及时完善胃镜检查；而对于40岁以下、无高危因素的中青年，胃镜阴性率超75%，肿瘤检出率极低，可暂不筛查，合理节约医疗资源[1,8]。
幽门螺杆菌（Hp）检测也是FD诊疗的关键环节之一，Hp感染会诱发或加重消化不良，大约15%~20%的Hp阳性患者，根除治疗后症状能显著缓解，且EPS亚型获益更明显[1,9]。日常首选¹³C/¹⁴C尿素呼气试验、粪便抗原检测，敏感度与特异度均超95%。胃镜检查者可同步行快速尿素酶试验，但需注意检测窗口期，检测前需停用PPI不少于4周、抗生素及铋剂不少于2周[1]。
胃动力评估方面，4小时固相胃排空闪烁扫描为检测金标准[1]，可优选可及性更高的¹³C辛酸呼气试验。这项检查主要针对恶心呕吐明显、难治性早饱、疑似胃轻瘫及糖尿病合并FD的特殊患者。血清胃蛋白酶原（PG）检测属于无创胃黏膜评估手段，PGⅠ及PGⅠ/PGⅡ比值下降，提示胃黏膜发生萎缩的风险偏高[1]。常与Hp检测搭配，进行胃癌风险分层，多用于40岁以上人群的早期胃癌初筛。但仅作为风险分层工具，无法替代胃镜明确诊断。
特殊人群FD的病因复杂、诱因特殊，诊疗评估需结合人群特征差异化开展。其中，老年FD患者（≥60岁）筛查标准会更严格，警报征象阈值更低。新发持续3个月以上的上腹不适，即使无典型高危症状，也建议完善胃镜检查[10]。此外，老年人基础病多、多重用药普遍，非甾体抗炎药（NSAIDs）、钙拮抗剂、选择性5-羟色胺再摄取抑制剂（SSRI）、双膦酸盐等均可诱发药源性消化不良，类似FD症状，需要重点鉴别。同时老年患者用药安全性要求更高，如果使用多潘立酮，需严格控制日剂量（≤30 mg）与疗程，规避心脏及神经系统不良反应[7,10]。
精神心理因素是影响FD病情迁延的重要因素，约40%~60%的FD患者合并焦虑、抑郁状态，难治性病例共病率更高，属于脑肠轴功能紊乱的客观病理表现[1,9]。临床上，对于所有难治性FD患者，常规使用抑郁筛查量表（PHQ-9）、广泛性焦虑障碍量表（GAD-7）开展心理筛查。针对规范抑酸、促动力治疗8周依旧改善有限，且伴随明显情绪异常、睡眠障碍的患者，可联用脑肠轴调节药物，必要时消化科和心理科联合治疗，多维改善患者症状。
小结与展望
消化不良的精准临床诊断，核心依托警报征象分诊、罗马V标准分型、分层辅助检查、个体化人群评估四大体系。临床需摒弃笼统对症治疗的传统模式，先排除高危器质性病变，再基于发病机制精准划分PDS、EPS及重叠亚型，结合不同人群特征制定差异化干预方案，实现从“经验用药”向“精准诊疗”的转变。针对临床高发的PDS动力障碍型消化不良，规范使用外周促动力药物可精准靶向病因，显著提升症状缓解率。未来，随着肠道菌群、黏膜炎症、脑肠轴调控及智能化诊疗技术的发展，消化不良诊疗将更加精细化、个体化，为临床规范化用药、难治性疾病管理提供更完善的循证支撑。
袁耀宗 教授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消化科教授，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
中华消化杂志名誉总编辑
曾任中华医学会消化病学分会副主任委员、上海市医学会消化病学分会主任委员
以第一作者及通讯作者先后在《中华消化杂志》、《GUT》、《Gastroenterology》、《Am J. Gastroenterology》等国内外知名期刊发表学术论文200余篇。
擅长方向：胃食管反流病，酸相关性疾病，胃肠疾病，胰腺疾病，炎症性肠病
参考文献：
[1]. 中华医学会消化病学分会胃肠动力学组，中华医学会消化病学分会胃肠功能性疾病协作组. 2022中国功能性消化不良诊治专家共识 [J]. 中华消化杂志，2023,43 (7):433-446.
[2]. 中国中西医结合学会消化系统疾病专业委员会, 李岩, 王垂杰, 等. 功能性消化不良中西医结合诊疗专家共识(2025年)[J]. 中国中西医结合消化杂志,2025,33(11):1004-1015
[3]. Michael Camilleri, Braden Kuo, et al. ACG Clinical Guideline: Gastroparesis. Am J Gastroenterol. 2022;117:1197-1220.
[4]. 戈之铮，李晓波，刘文忠等. 报警症状在胃肠道疾病诊断中的作用 [J]. 胃肠病学，2005,10 (4):198-202.
[5]. Drossman DA, Chang L, Tack J. Disorders of Gut-Brain Interaction and the Rome V Process. Gastroenterology. 2026;170(6):1083-1098.
[6]. Tack J, Palsson OS, Bangdiwala SI, , et al. Functional Dyspepsia and Its Subgroups: Prevalence and Impact in the Rome IV Global Epidemiology Study[J]. Aliment Pharmacol Ther, 2025,62(3):330-339.
[7]. 中华消化心身联盟. 多巴胺 D₂受体拮抗剂消化专科合理应用中国专家意见 [J]. 胃肠病学，2020,25 (11):476-484.
[8]. Moayyedi P, Lacy BE, Andrews CN, et al. ACG and CAG Clinical Guideline: Management of Dyspepsia [J]. Am J Gastroenterol, 2017,112 (7):988-1013.
[9]. Black CJ, Paine PA, Agrawal A, et al. British Society of Gastroenterology guidelines on the management of functional dyspepsia[J]. Gut, 2022,71(9):1697-1723.
[10]. 姚健凤,郑松柏,张伟. 老年人消化不良的评估与处理中国专家共识(2026版) [J]. 中华老年医学杂志,2026,45(02)：141-154.
本文由袁耀宗教授审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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