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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
目的:探讨携带KRAS基因突变的狼疮肾炎(LN)患者的表型和基因型特征。
方法:收集经全外显子或全基因组测序检出携带KRAS致病变异的LN患者的临床和病理资料,分析其基因变异位点、临床表现、肾脏病理及治疗转归。
结果:共鉴定5例携带KRAS致病性杂合突变的LN患者,携带4个突变位点:3个错义突变(G13D、V114A、A146V)和1个框内缺失突变(E175del)。所有患者均有显著血液系统异常,包括全血细胞减少(n=5)和持续性单核细胞增多(n=2);3例伴脾大或淋巴结肿大。肾脏病理表现异质性强,包括从轻度系膜病变到重度弥漫增生伴新月体形成的全谱系病理改变。临床治疗多采用糖皮质激素联合免疫抑制剂的方案,4例达完全或部分缓解,1例疗效不佳并进展至终末期肾病。
结论:携带KRAS基因变异的LN患者具有独特临床表型,对部分早发、伴显著血液学异常者进行基因筛查可能有助于识别潜在遗传病因,并为靶向治疗提供线索。
狼疮肾炎(LN)是系统性红斑狼疮(SLE)最严重的并发症之一,遗传因素在其发病中起到核心作用[1]。近年来研究发现,大鼠肉瘤蛋白-丝裂原激活蛋白激酶(Ras-MAPK)通路基因突变与多种自身免疫病密切相关[2]。本中心前期研究首次在LN患者中鉴定出KRAS、NRAS、PTPN11等基因的致病性变异,并发现其与Ras-MAPK通路异常激活相关[2]。本研究基于本中心行全外显子测序(WES)或全基因组测序(WGS)的LN患者队列,鉴定出5例携带KRAS致病变异的患者,整合分析其临床病理资料与致病变异特征,旨在明确这一特殊亚群的临床与遗传特征。
对象和方法
研究对象 纳入2006—2025年在本中心就诊、行WES/WGS检测[3]的LN患者(符合1997年《美国风湿病学会修订的系统性红斑狼疮分类标准》,且肾活检病理符合LN诊断)。从中筛选出5例携带KRAS致病性变异的病例,收集临床及病理资料,并对先证者及部分直系亲属进行家系验证。由于部分患者失访或家系成员已故,未能完成完整的家系共分离分析。本研究通过了东部战区总医院伦理委员会审批(批准文号2022DZKY-061-01)。
致病性变异分析 通过查询人群频率数据库(gnomAD)、临床变异数据库(ClinVar)及相关文献,获取变异的人群频率及既往报道。所有变异均依据《美国医学遗传学与基因组学学会与分子病理学会序列变异解读标准与指南(2015版)》[简称《ACMG指南(2015版)》][4]进行致病性分析,并参考临床基因组资源中心(ClinGen)大鼠肉瘤病毒癌基因通路相关疾病(RASopathy)变异解读专家小组(VCEP)的最新建议[5]对证据强度进行判定。
RNA提取与转录组测序分析 为评估Ras-MAPK通路活性,对4例患者(例1、例3、例4和例5,例2样本未留存)的外周血进行RNA测序分析。同时选取12名健康对照和3例疾病对照进行比较。健康对照来自本中心体检人群,无肾脏病及自身免疫性疾病史;疾病对照选自同期住院的LN患者,年龄、性别与患者组大致匹配,且经WES检测排除Ras-MAPK通路相关基因的已知致病变异。使用PAXgene血液RNA管采集外周血,PAXgene血液RNA提取试剂盒(#762174)提取总RNA。经质检合格后构建测序文库,在Illumina NovaSeq平台测序。测序数据经STAR比对至hg38参考基因组,使用FeatureCounts和edgeR软件包进行基因表达定量与差异表达分析。
疗效评价标准 肾脏完全缓解和部分缓解的定义参照《改善全球肾脏病预后组织(KDIGO)2024年狼疮肾炎临床实践指南》:完全缓解为尿蛋白<0.5 g/24 h(或尿蛋白/肌酐比值<500 mg/g),且肾功能稳定或改善(血清肌酐较基线升高≤10%);部分缓解为尿蛋白较基线下降≥50%且尿蛋白<3.0 g/24 h(或尿蛋白/肌酐比值<3 000 mg/g),同时肾功能稳定(血清肌酐较基线升高≤15%)。
结 果
基因变异特征与Ras-MAPK通路激活 5例患者共携带4个不同的杂合KRAS(NM_004985.5)致病突变(表1、图1A),包括3个错义突变和1个框内缺失突变。家系结构见图1B。根据《美国医学遗传学与基因组学学会(ACMG)指南》[4]及《RASopathy专家建议》[5]:例1、例2、例4携带的G13D、A146V判定为“致病性”,例3、例5携带的V114A、E175del为“可能致病性”。
图1 5例携带KRAS致病突变患者的基因序列与家系图
SLE:系统性红斑狼疮;WT:野生型;A:5例患者KRAS基因突变的整合基因组浏览器(IGV)可视化图;B:5例患者家系图
图2 4例患者的全血细胞转录组分析
Ras-MAPK:大鼠肉瘤蛋白-丝裂原活化蛋白激酶;SLE:系统性红斑狼疮;DC:不携带Ras通路致病变异的SLE疾病对照(n=3);HC:健康对照(n=12);A、B:4例患者Ras-MAPK通路相关基因的差异表达情况,A示激活相关基因表达上调,B示负调控因子表达下调;C:差异表达基因的基因本体(GO)富集分析
表1 5例患者KRAS(NM_004985.5)基因变异特征
ACMG:美国医学遗传学与基因组学学会;AMP:美国分子病理学会;Ras-MAPK:大鼠肉瘤蛋白-丝裂原活化蛋白激酶;gnomAD:基因组聚集数据库;“人群频率”来源于gnomAD v4数据集(GRCh38);“证据项说明及依据”的计算预测依据ACMG/AMP指南中PP3证据标准,参考了经ClinGen校准的多种工具(包括REVEL、AlphaMissense等)的评估结果
各突变位点的致病机制与证据详见表1。G13D位于P-loop结构域,通过抑制三磷酸鸟苷(GTP)水解导致通路组成性激活,为已知热点突变[6-8];V114A由本中心前期首次在LN患者中报道[2],转录组分析支持其功能影响(外周血单个核细胞中Ras-MAPK通路相关基因上调);A146V经家系验证为新发突变,本研究首次报道其在自身免疫病中的作用;E175del为罕见框内缺失,本研究首次揭示其致病性。
RNA-seq分析显示,4例患者(均在疾病活动期留样)与健康对照及疾病对照相比,KRAS、RAF1、RIT1、SOS2、FOS和JUNB等Ras-MAPK激活相关基因表达水平显著上调(图2A),而负调节因子多呈下调趋势(图2B);患者存在明显的免疫失衡状态,上调和下调的差异基因在免疫反应、免疫细胞激活、细胞杀伤等生物过程中均有明显富集(图2C)。
临床特征 5例患者的临床特征详见表2。所有患者均存在典型SLE免疫学异常:抗核抗体及抗dsDNA抗体阳性,5例补体C3降低,4例伴C4降低。自身抗体谱呈现高度异质性,可兼具抗干燥综合征A抗原(SSA)、抗心磷脂抗体、抗Sm抗体、抗C1q抗体、髓过氧化物酶特异性抗中性粒细胞胞质抗体(MPO-ANCA)等多种特异性抗体阳性,其分布在不同患者中存在差异(如例1、例2、例4抗SSA阳性,例3、例4抗心磷脂抗体阳性)。
表2 5例KRAS相关LN患者的一般情况及临床特征
SLE:系统性红斑狼疮;ANA:抗核抗体;dsDNA:双链脱氧核糖核酸;SSA:干燥综合征A抗原;SSB:干燥综合征B抗原;β2-GPⅠ:β2糖蛋白Ⅰ;MPO-ANCA:髓过氧化物酶特异性抗中性粒细胞胞质抗体;Coombs:抗人球蛋白;MRI:磁共振成像
肾外表现中,血液系统异常最为突出,均存在全血细胞减少;例1、例4持续性单核细胞增多。例1、例3、例4存在脾大或淋巴结肿大,呈现出与RAS相关自身免疫淋巴细胞增殖性疾病(RALD)重叠的表型。4例皮肤黏膜受累,包括皮疹、紫癜、口干、眼干等,例3皮肤黏膜受累表现更为多样(光敏感、白癜风、口腔溃疡、脱发)。4例浆膜腔积液,可累及多浆膜腔,例3同时累及胸、腹、心包及盆腔。例2、例3、例4关节痛。消化系统症状常见(例1、例2、例3、例5),表现包括呕吐、腹泻、慢性胃炎及胃溃疡等。3例患者存在心血管异常,1例患者存在中枢神经系统受累表现,提示KRAS突变相关RASopathy存在多系统受累的潜在风险。
家族史方面,例3有自身免疫性疾病家族史(姨母因SLE早逝,母亲患类风湿关节炎与结肠癌),例4妹妹幼年因血液系统疾病夭折。个人既往史亦提示免疫失调倾向:例1有甲状腺功能减退症;例3幼年曾患胸膜炎,并有花粉、海鲜过敏史。
肾脏病理表现 5例患者肾脏病理呈现显著异质性(图3A)。例1为系膜增生性病变,免疫荧光示系膜区微量IgA、IgM、C3及C1q沉积,IgG阴性。例2为LN-Ⅴ型伴球性硬化,PASM-Masson染色示上皮侧“链条状”嗜复红物沉积,免疫荧光示IgG、C3及IgM沿血管袢颗粒状沉积。例3为典型LN-Ⅴ型,免疫荧光示IgG、IgA、C3、C1q沿毛细血管壁弥漫分布,电镜见上皮侧大量电子致密物沉积,伴足突弥漫融合。例4为典型LN-Ⅳ型,见弥漫性细胞增生及“白金耳”结构,PASM-Masson染色示内皮下及系膜区团块样嗜复红物沉积,免疫荧光呈“满堂亮”。例5为重度增生性肾炎伴广泛新月体形成,光镜下见大量细胞性/纤维细胞性新月体,伴弥漫细胞增生、微血栓及节段性袢坏死,免疫荧光呈“满堂亮”,电镜见多部位免疫复合物沉积。
图3 5例KRAS突变狼疮肾炎患者的肾脏病理与免疫微环境
A:肾脏病理改变(上排:PASM-Masson染色,×400;下排:IF,×400;例1因IgG阴性,故展示C3沉积以显示其免疫复合物特征;其余展示IgG沉积):例1系膜增生伴C3沉积,例2膜性肾病(Ⅴ型)伴“链条状”沉积,例3膜性肾病(Ⅴ型)伴弥漫沉积,例4弥漫增生(Ⅳ型)伴“满堂亮”,例5呈重度增生新月体形成及“满堂亮”;B:异质性免疫细胞浸润模式(IHC,×200):例1见散在CD68+/CD138+细胞,例2各标记均阴性,例3见局灶CD68+细胞,例4见弥漫CD3+/CD20+细胞,例5见广泛CD3+/CD20+/CD68+细胞
免疫组化染色(CD3、CD20、CD68、CD138)显示,免疫细胞浸润模式与病理活动性相关(图3B):活动度高的增生性病变(例4、例5)中,肾间质见弥漫CD3+ T细胞和CD20+ B细胞浸润,例5伴大量CD68+巨噬细胞;非增生性或慢性化为主的病例(例1、例2、例3)中浸润较少。
治疗及预后 5例患者均接受糖皮质激素联合免疫抑制剂治疗。依据上述疗效评价标准,4例(例1、例3、例4、例5)达到肾脏完全或部分缓解:例1、例3在长期随访中尿蛋白持续阴性,肾功能稳定;例4虽两次出现蛋白尿复发,但经调整治疗方案后尿蛋白控制于低水平;例5青少年期发病,治疗后缓解,尿蛋白转阴。例2对常规免疫抑制治疗反应不佳,最终进展至终末期肾病。
讨 论
本研究鉴定的5例携带致病性KRAS突变的LN患者,与既往文献中报道的KRAS相关SLE病例共同提示,KRAS突变可能是SLE/LN潜在的单基因遗传学病因之一。这种突变既可作为胚系突变导致RASopathy[12],也常以体细胞嵌合形式检出于RALD及部分SLE患者[12-16]。后者因突变多局限于造血系统,难以完成家系共分离分析,其临床表型高度依赖于突变发生的发育阶段、受累细胞及嵌合比例。除本队列外,目前文献共报道5例携带致病性KRAS突变的SLE患者,均未进展至LN[13-15,17-18]。这些患者普遍早发(4例起病年龄≤18岁),伴显著血液学异常,与本研究患者突出的血液学异常及淋巴增殖倾向等核心表型相符。
KRAS也是导致RALD的主要遗传因素之一[12-13,19],该病以持续性单核细胞增多、非恶性淋巴细胞增殖及自身免疫性血细胞减少为特征,常伴脾肿大、淋巴结肿大。部分RALD患者同时满足SLE诊断标准[13,15],提示KRAS突变驱动的自身免疫表型存在从单纯淋巴增殖(如RALD)到系统性自身免疫病(如SLE/LN)的连续疾病谱系。本组患者的临床特征与此吻合:部分患者早发、全部患者均存在显著的血液学异常及淋巴增殖倾向。这些表型区别于以肾脏/皮肤/关节受累为主的经典SLE,也不同于以发育异常和心脏缺陷为主的其他RASopathy[20],提示KRAS突变相关自身免疫病可能是该谱系中的特殊表型——以RALD样淋巴增殖为基础,叠加LN表现。
从分子机制看,KRAS突变导致其编码蛋白的固有GTP酶活性降低,引起下游RAF-MEK-ERK信号通路的组成性激活[21]。在淋巴细胞中,MEK/ERK通路活化可通过磷酸化Bcl-2家族促凋亡蛋白Bim促其降解[22-23]。已有研究在RALD患者中发现KRAS G13D或G13C突变导致活化T细胞对白细胞介素2撤除诱导的凋亡显著抵抗[16,23],可解释本组部分患者的淋巴细胞增多、淋巴组织增生(例3)及血细胞减少。在髓系细胞中,KRAS突变可诱导促炎细胞因子分泌[24],并在造血干细胞水平导致髓系分化异常[25],与本研究鉴定的患者外周血持续性单核细胞增多及脾肿大等临床特征高度吻合。本研究在肾脏局部的发现为上述机制提供了延伸证据:免疫组化显示肾组织内活化的CD68+巨噬细胞及CD3+ T细胞以异质性模式浸润,其程度与病理活动性相关。
综上所述,KRAS突变的致病机制:在造血系统水平上,突变导致淋巴细胞凋亡抵抗和髓系细胞促炎分化;这些活化免疫细胞迁移至肾脏,协同免疫复合物驱动病理损伤。已有的细胞功能证据与本研究的临床病理观察共同提示,KRAS突变可能是部分具有显著血液学异常及淋巴增殖表型的SLE/LN患者的致病因素。
治疗方面,本研究中多数患者对传统免疫抑制治疗反应尚可,但例2仍进展至终末期肾病,文献报道的5例KRAS突变相关SLE病例同样呈现异质性[14,17]。近期研究利用RALD患者来源的诱导多能干细胞模型发现,MEK抑制剂联合Bcl-2/Bcl-xL抑制剂可在体外及患者原代细胞中实现对KRAS突变细胞的有效清除[25],为后续探索联合靶向方案提供了方向。
本研究存在一定局限性。首先,所有先证者已完成基因验证,但由于突变可能以体细胞嵌合形式存在,且部分患者家系成员无法获取样本,缺乏完整的家系共分离证据。其次,本队列样本量有限,且缺乏体外功能实验验证。未来需通过多中心合作积累更多家系数据,并借助动物模型或细胞实验进行深入验证。
小 结
本研究系统梳理了5例携带KRAS致病变异患者的表型及基因型特征,提示KRAS突变可能是部分伴显著血液学异常及淋巴增殖表型的SLE/LN患者的潜在致病因素。此类患者兼具SLE典型免疫学特征与RALD淋巴增殖倾向,提示其可能处于Ras-MAPK通路相关自身免疫病谱系的特殊阶段。对这类患者,将KRAS等Ras-MAPK通路基因纳入基因检测范围,有助于识别潜在的遗传驱动因素,为疾病分型提供线索。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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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肾脏病与透析肾移植杂志订阅号
作者:赵艺婷 景小蔓 钟清 张明超 张昌明 刘志红 张嘉会
作者单位:南京大学医学院附属金陵医院(东部战区总医院)国家肾脏疾病临床医学研究中心(南京,210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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