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世界卫生组织统计数据，肝纤维化及其终末期临床表型肝硬化和关联疾病每年造成约200万例患者死亡，成为全球沉重的疾病负担。肝血窦内皮细胞（LSECs）是肝脏防御损伤因素的第一道防线，通过血管分泌信号调控肝细胞、肝星状细胞及免疫细胞间的相互作用。然而，LSECs在肝损伤初期如何感知损伤并触发炎症级联反应，以及LSECs表观调控机制及特异性亚群的功能异质性仍不明确。团队前期研究表明，肝纤维化时LSECs的表型转变与超级增强子（SE）有关。SE是一簇具有高转录活性的增强子，高度富集转录因子、辅因子以及组蛋白调节分子，溴结构域蛋白4（BRD4）是SE标志物H3K27ac的阅读器。早幼粒细胞白血病蛋白（PML）是核体壳蛋白，可包裹多种转录因子和辅因子促进基因转录。已有研究表明，PML可通过液液相分离（LLPS）促进SE与启动子相互接近，启动基因转录。

围绕“LSECs如何启动肝纤维化炎症级联”这一科学问题，团队首先通过组蛋白修饰抑制剂筛选及人/小鼠样本验证，确定BRD4是调节C-C基序趋化因子配体2（CCL2）等促炎分子的关键蛋白。整合多组学数据揭示肿瘤坏死因子α通过BRD4依赖的SE激活PML转录，且在LSECs中特异性敲除BRD4或PML均可缓解血管新生、炎性浸润及纤维化，这表明PML/BRD4复合体是LSEC的表观调控核心。

团队继续探索PML调控炎症因子表达的生物学机制，发现PML在细胞核中呈斑点样分布。通过荧光漂白后恢复实验和内在无序区液滴形成实验确定了PML可发生LLPS。在已知LLPS可促进SE-启动子相互作用的基础上，团队研究揭示了PML相分离能在促炎分子启动子和SE区域富集BRD4，从而促进组织金属蛋白酶抑制因子-1（TIMP1）和CCL2转录。

接下来，团队利用单细胞转录组数据，鉴定出促炎性TIMP1⁺LSECs亚群。该亚群通过TIMP1/CD63轴特异性招募CD63⁺单核细胞来源巨噬细胞（MoMFs），进而激活肝星状细胞。

最后，多项体内外实验表明，靶向抑制或敲除BRD4、PML、TIMP1或关键SE均可显著减少血管新生、CD63⁺MoMFs浸润及胶原沉积，缓解肝纤维化。

总之，该研究从临床问题出发，综合利用活体成像、单细胞转录组、染色质多维组学等多种体内外实验技术和生物信息学数据分析方法，层层深入解析机制（研究机制见图1），发现PML和BRD4通过相分离和SE调节促炎分子表达，从而促进TIMP1⁺LSECs招募CD63⁺MoMFs。最终落地临床转化，探索了BRD4、PML、PML-SE、TIMP1作为肝纤维化治疗靶点的有效性。

图1　研究机制图

丁楅森研究员：黄志寅/高锦航团队长期聚焦肝血窦内皮细胞（LSECs）与肝硬化防治研究。该研究提出“LSECs中PML/BRD4复合体启动肝纤维化炎症级联”的科学假说，创新性地将“表观遗传—相分离—血管分泌信号”三者串联，为肝硬化的早期干预提供了全新的视角和靶点。目前，肝硬化治疗多集中于病因控制或直接靶向肝星状细胞，对于肝纤维化发展为肝硬化的过程缺乏有效的控制手段，对肝硬化阶段的患者往往效果欠佳，疾病负担沉重。该研究指出，LSECs是肝纤维化炎症级联的“扳机”。靶向LSECs中的PML/BRD4轴，可在肝星状细胞大量活化前切断炎症信号（如TIMP1、CCL2），实现上游阻断，为防治早期肝硬化、减轻肝硬化疾病负担提出了潜在靶点，具有较高的临床价值。在方法学上，该研究在传统的病理描述和表型研究的基础上，构建了临床样本→细胞模型→动物验证→多组学整合的完整证据链，而且从PML/BRD4复合体的形成和相分离的机制入手对该轴进行了生物学机制探索。该研究科学地确立了LSECs作为肝纤维化“始动细胞”的地位，提出的PML/BRD4/TIMP1轴是极具潜力的治疗靶标，为肝纤维化的临床精准治疗提供了新靶点与新策略，将肝病治疗的探索指向了“靶向血管分泌表观遗传”的新方向。

研究心得

团队长期关注肝脏血管病变，在临床工作中发现肝硬化患者肝脏血管扭曲变形、血管新生增加。本研究选题来源于临床发现的肝硬化患者血管新生与扭曲，以及免疫细胞浸入增加，而肝血窦内皮细胞（LSECs）起到的作用至关重要。LSECs如何影响肝纤维化疾病进展是本研究想要解决的主要问题。

团队既往研究表明，超级增强子在肝纤维化时LSECs的表型转变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以此为切入点，探索SE更加深层次的生理机制，确定研究方向聚焦于表观遗传修饰以及液液相分离，在全面的体内外实验以及对转录组学、单细胞转录组、染色质免疫共沉淀测序分析等多组学数据分析过程中，以PML/BRD4复合体为核心的SE调控机制，以及其通过TIMP1/CD63轴招募单核细胞来源巨噬细胞的机制逐渐浮出水面。在验证PML相分离的存在以及其调控LSECs向炎性表型转化的过程中，团队使用了多种新技术、新方法，整合了临床标本、生物信息学数据、体内外功能实验等，多科协作、多渠道联合分析的作用不可或缺。课题在开展和论文投稿期间得到了很多学者的热心帮助，在此一并感谢。

投稿心得

本研究投稿首先选择的期刊即为Journal of Clinical Investigation（JCI）。选择JCI作为首选期刊的原因是，其定位与本研究高度契合。JCI专注于基础与临床生物医学研究，强调疾病机制、早期临床研究和新的研究工具/技术，其读者群广泛，涵盖临床医生与基础研究者。我们希望本研究发表于JCI后能够被更多关注肝病进展机制以及临床转化的同行关注。

课题从2020年10月开始实施，2025年6月开始投稿，1个月后收到修改意见。3位审稿人提出的审稿意见主要集中在PML/BRD4复合体及其LLPS相关的分子机制探索（如PML 与小泛素相关修饰蛋白的结合），以及细胞亚群的特异性及其生物功能上。我们用7个月时间逐一完善了多重免疫荧光、蛋白质分子构象及互作预测、单细胞转录组测序数据分析等相关实验研究，论文在2026年3月被接收，最终2026年6月正式发表。本研究成果最终能发表在JCI，主要是科学问题源于临床、最终有希望转化临床，符合杂志的定位。此外，也得益于课题良好的设计、清晰的逻辑和严谨的实验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