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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膜透析门诊里，有一位患者，我认识他已经四年了。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住院病房。
尿毒症的诊断来得突然，他坐在病床边，反复问我同一个问题：“医生，我是不是以后什么都不能做了？”那时候，他最担心的不是透析，而是失去原来的生活。经过评估，我们决定选择腹膜透析。
我告诉他，腹膜透析不是生命的终点，而是一种新的生活方式。它意味着治疗会进入家里，也意味着，他要重新学会与疾病相处。刚开始的几个月，他几乎每次门诊都会带着一连串问题。“今天超滤少了两百毫升，要不要紧？”“昨天晚上血压高了一点，是不是要住院？”“这两天有点没胃口，是不是透析不好了？”
有时候，一个问题要解释十几分钟。门诊结束时，后面还有很多患者在等。但我知道，对他来说，每一个问题都关系着能不能安心回家。
慢慢地，他开始不再只问“怎么办”，而是会主动告诉我：“医生，我这几天体重增加了，我把盐吃得少了一点。”“最近天气热，我把记录又仔细做了一遍，您看看有没有问题。”我发现，他已经开始学着判断自己的身体。
后来有一年，他发生了腹膜炎。那是我印象最深的一次。病情控制后，他一直沉默。我问：“在想什么？”他说：“我是不是让你们失望了？”我摇摇头。我告诉他：“腹膜透析不是考试，没有人能一直得满分。重要的不是没有并发症，而是知道为什么发生，下次怎样避免。”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出院以后，他比以前更加认真。每个月门诊，他依然会带着记录本来；每次调整治疗方案，他都会认真记下注意事项；每次离开诊室，都会笑着说一句：“医生，下个月见。”
直到有一天，我经过腹膜透析培训室。一位刚置管的新患者因为紧张，迟迟不敢开始操作。他站在旁边，轻声安慰：“别怕，我刚开始的时候，比你还紧张。”他说起第一次腹膜炎，说起自己曾经因为一点体重变化整夜睡不着，说起这些年是怎样一点一点学会面对疾病。年轻患者慢慢放松下来。我站在门外，没有进去。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不断问我“怎么办”的人了。他开始用自己的经历，给别人信心。
那天回办公室，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问我的那句话：“我是不是以后什么都不能做了？”原来，这些年过去，他不仅可以继续生活，还能够帮助别人重新相信生活。
如果说医学生有毕业典礼，那么腹膜透析医生其实也一直在等待这样一个时刻。不是患者学会了一个操作，不是化验单恢复正常，也不是某一个指标达标。而是有一天，他能够平静地面对疾病，独立地安排生活，甚至成为另一位患者的力量。
那一刻，我知道，我们一起毕业了。他毕业于对疾病的恐惧，而我毕业于总想替患者走完全程的执念。
后来我越来越明白，医生真正的工作，不只是治疗疾病。更重要的是，在患者最无助的时候陪他出发，在他能够独自前行的时候，默默站在身后，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新的生活。
作者：安徽医科大学第二附属医院肾脏内科 闫奇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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